缥缈宗后山禁地。
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息冲天而起，像一根擎天巨柱捅破了九霄云层。
天穹上方的云海被那黑柱中央的力量搅出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边缘电光闪烁，中间却是一团深不见底的纯黑，仿佛天空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洞。
随即，一道苍老尖锐的女声从禁地深处炸裂般传出，声波裹着恐怖的威压席卷了整个缥缈宗上下：
谁——到底是——谁——杀害了我的爱徒！？
宗主大殿里，白千羽正埋首批阅前线送来的战报。
青天宗的攻势日趋猛烈，三处前线阵地已经丢失了两处，第三处正在苦苦支撑。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朱砂将落未落，那道声音便如同千钧巨锤狠狠砸在了他天灵盖上。
耳膜嗡地一响，两股温热从耳道里涌出来，顺着下颌淌到衣领上，殷红点点。
紧接着是碾压般的重压铺天盖地覆下来。
白千羽双膝猛地一弯，膝盖重重撞在金砖上，咔嚓一声，砖面裂了纹。
他双手撑地拼命想站起来，可那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扣在脊背上，压得他背脊弓成了虾米，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老祖……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瞳孔骤缩。
弟子们的惨叫声从殿外传来，隔着厚厚的殿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修为低微的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被这声波直接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广场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人捂着耳朵翻滚哀嚎，有人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鲜血从口鼻耳中汩汩而出，浸红了青石板。
鬼婆婆。
活了将近万年的老怪物。
缥缈宗开宗老祖座下的首席弟子，宗门辈分最高的那位活化石。
宗门上下都以为她早已坐化在禁地里了，毕竟她已经七八百年没有露过面，连宗主换了几任都没见她出来过。
可谁也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而且她的修为竟然已经超越了元婴期巅峰，半步踏入了化神境。
那道黑柱里弥漫出来的气息——
伪化神，虽然比真正的化神期还差一线，但碾压满宗元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白千羽撑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
一个名字在他脑中盘旋不散——
吴智。
前几日命牌碎裂的那个内门弟子。
他当时批着奏章随手丢了一句死就死了，压根没往深处想。
可谁能想到，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弟子，竟然和禁地里这位老怪物扯上了关系？
他怎么收的徒？
什么时候收的？
为什么没人通报？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可来不及多想了。
殿外那股恐怖的气息正在逼近，他感觉到禁地的方向有一团黑云在迅速移动，裹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扑宗门大殿而来。
白千羽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碟，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碟心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五彩灵石，正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半步仙器——
缥缈宗立宗以来传承至今的镇宗之宝九霄镇天碟。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碟上，金色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整个玉碟在他掌中嗡嗡震颤，散发出与伪化神威压分庭抗礼的气势。
该死的——
白千羽面容扭曲，双目赤红，仰天怒吼，
史珍香！现在不是你这些老家伙的时代了！
大殿的门轰然洞开。
一袭红底黑纹的凤袍女子悬空而立，从门外飘了进来。
她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肤白如纸，眉眼细长，唇色却艳得像刚饮过血。
可若有修为高深者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瞳孔深处布满密密麻麻的沧桑纹路，像千年古树的年轮被塞进了一对眼珠子里。
黑发披散及腰，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着一道道漆黑的煞气，煞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
她低头俯视着殿内跪爬不起的宗主和长老们，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吴智。
她开口，嗓音苍老尖锐，像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
我的徒儿。谁杀的？
白千羽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
老祖……吴智他……触犯门规，罚入英雄冢思过……命牌碎裂，是、是死于核心罡风……
鬼婆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隔空一点。
一位跪在侧边的长老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心脉尽碎，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死得悄无声息。
殿内其余四位长老浑身一抖，伏得更低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喘。
核心罡风？
鬼婆婆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他在英雄冢门口连剑气都扛不住，你们让他进核心？
那是执法堂的决议——
白千羽话未说完，鬼婆婆又点了一下手指。
另一位元婴中期的长老头颅无声无息地歪向一侧，颈骨尽碎，整个人瘫倒在地。
殿内温度骤降，一股腐烂棺材般的死气弥漫开来。
执法堂。
鬼婆婆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执法堂。我不管谁决定的，谁动的手，我只问——现在，谁能把我的徒儿还给我？
白千羽目眦欲裂。
死的那两位长老，是前线战场上最能打的战力之一。
宗门现在正在和青天宗大战，每一尊元婴都是举足轻重的筹码，死一个防线就松一分，死两个前线就要崩了。
他攥紧手中玉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周身元婴后期的气势全力爆发，赤金色的火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将大殿内的金砖都灼得发烫。
史珍香！
他嘶吼着冲上去，玉碟在他掌中急速旋转，金色符文脱离碟面飞散而出，在空中组成一道金光灿灿的符文大阵，
你以为缥缈宗还是你那个年代的东西吗！
鬼婆婆的脸色在听到史珍香三个字时骤然一变。
那是她最恨的三个字。
她的本名。
开宗老祖当年随手给她起的，因为她生下来又黑又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根，老祖瞧了一眼说像个史珍香（屎真香），就这么叫了八百年。
后来她修为渐长、地位渐高，没人敢再提这三个字，新入门的弟子甚至不知道老祖的本名。
可白千羽这一声吼，把她埋了近千年的羞耻和暴怒一齐勾了出来。
她周身煞气猛地暴涨三倍，整个大殿的梁柱都在吱嘎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芒迎上白千羽，一只枯瘦苍白的手掌从黑芒中探出，五指如钩，带着尖啸的破风声直取白千羽面门。
白千羽手中玉碟一横，金色符文大阵轰然旋转，将那一爪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符文与煞气碰撞，爆出一圈金黑交织的光环，光环扩散之处，殿内蟠龙石柱拦腰断裂、琉璃瓦片如雨点般坠落、地面金砖掀起半丈高又重重砸下。
两名还活着的长老拼命撑起护体光罩，缩在大殿角落，可即便如此也被冲击波掀得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鬼婆婆一爪被挡，第二爪紧跟着劈下。
这一爪比方才更狠，五指间凝聚出五道漆黑如墨的煞气刀锋，划破空气时发出撕纸般的尖啸。
白千羽催动玉碟再挡，这次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砸穿了三面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的血更多了。
半步仙器，
鬼婆婆悬浮在满殿狼藉中，低头看着手中微微震动的玉碟，眼中浮现一丝忌惮，
开宗老鬼留下的东西，倒真是好使。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
第三爪再度劈出，这一次不取白千羽，而是对着殿外广场上的弟子们扫去。
那道煞气化成的黑色弯月掠过广场上空，所过之处数十名弟子口喷鲜血软倒在地，生死不知。
你——
白千羽又惊又怒，从废墟中冲出来，玉碟祭在头顶，金色符文大阵疯狂扩大，将整个广场罩了进去，
你要毁宗门吗！
鬼婆婆悬在半空，红底黑纹的凤袍猎猎翻飞，黑发在煞气中狂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她生活了近万年的山门，眼中却没有半分留恋。
宗门？
她冷笑，
我的徒儿死了，宗门留着做什么？
白千羽咬牙催动玉碟，符文大阵倾尽全力压向鬼婆婆。
伪化神对半步仙器，金光与黑芒在半空中疯狂交织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缥缈峰震颤不止。
广场开裂、殿宇坍塌、山石滚落，弟子们四散奔逃，惨叫声、哭嚎声、轰隆声混成一片。
两位幸存的长老互相搀扶着从殿内废墟中爬出来，望着半空中那两道纠缠厮杀的光影，面如死灰。
宗门的镇宗之宝和宗门的活化石老祖打起来了。
前线还在打仗，后方先自己炸了锅。
这一仗，不管谁赢，缥缈宗都完了。
半空中那道金光终于出现了裂痕。
九霄镇天碟虽是半步仙器，可催动它的白千羽不过元婴后期，与伪化神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他一连喷出三口精血强撑玉碟运转，面色已经白得如同金纸，浑身经脉在过量催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鬼婆婆的煞气爪子一下一下劈在金色符文大阵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大阵的光芒暗下一分，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开去，像冰面上的蛛网越扩越大。
第四爪落下时，大阵终于碎了。
金色符文像被打碎的琉璃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白千羽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老远，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砸进广场侧壁，轰隆一声将丈厚的石墙撞出一个大洞，碎石将他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两名长老同时闷哼一声，护体光罩炸裂，被煞气余波扫中脊背，翻滚着撞在断裂的蟠龙柱上，脊椎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瘫软如泥地滑落在地。
整个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名弟子，哀嚎遍地，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蜿蜒的小溪。鬼婆婆悬在半空，黑发如蛇狂舞，红底黑纹的凤袍猎猎作响，她低头扫视满地伤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苍白的手掌再度抬起，五指间凝聚起一团漆黑的煞气，对准了废墟中艰难挣扎的白千羽。
宗主之位，坐得太久了。
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白千羽从碎石中抬起半张脸，目光涣散，嘴角的血流成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就在那团煞气即将脱手的一瞬，鬼婆婆的瞳孔忽然一缩。
广场侧方，坍塌了一半的执法堂大殿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碎石哗啦啦滚落，一只扭曲变形的手从瓦砾中伸了出来。
那手已经不再是人的手，皮肤呈现暗紫色，指甲暴涨三寸锋利如刀，手背上布满了鳞片状的黑色角质。
紧接着整具身体从废墟中爬出来，像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鬼——
马杜功的衣袍已经撑裂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漆黑的魔纹，像密密麻麻的蝌蚪贴在他身上游动。
他的双眼完全变成了两团赤红的光，瞳孔消失，只剩血色的焰在眼眶里跳动。
嘴巴不自然地裂开，露出两排尖利如锯的獠牙，涎液混着血丝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滋滋冒着黑烟。
一股浓郁的魔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裹着恶臭的腥风席卷四周。
那些被魔气扫过的碎石、瓦砾、断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发黑，吱吱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还能睁眼的弟子、长老们，目光齐齐落在马杜功身上，瞳孔瞬间放大。
魔……魔族……
一个长老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执法堂长老是魔族？！
马杜功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回答了。他的灵智被体内暴涨的魔气彻底冲垮，此刻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被魔族力量操控的躯壳。
那双赤红的眼珠在废墟中扫了一圈，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两位重伤长老——
正是方才被煞气撞断脊椎、瘫在柱旁动弹不得的那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