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药力灌注进林平的四肢百骸，断裂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快速续接，萎缩的肌肉重新饱满起来，溃散的气血也在疯狂恢复。
破碎的金丹碎片在药力的牵引下重新聚拢、重塑、凝结——
一个和林平面容一模一样的婴孩从碎片中缓缓浮现，盘膝坐在丹田中央。
可那婴孩的眉目之间带着一股阴鸷的戾气，嘴角微微龇着，牙齿尖利得像一头刚出生的幼兽，目露凶光，周身缠绕着一层灰黑色的、不纯粹的气息。
假婴。
马杜功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假婴也好，实婴也罢，只要能突破元婴期就行。
但他还有最后一步棋没有落下。
他从储物戒指最深处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截断裂的剑身残骸，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裂纹，像干涸的血脉在剑身上蜿蜒伸展。
那残骸一出现在空气中，整片密林便猛地暗了一瞬，一股阴冷刺骨的、带着远古魔道气息的威压从残骸上弥散开来，让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卷曲。
天魔剑残骸。
那是他在一处远古遗迹中拼了半条命才抢到的东西，连化神期的修士见了都要忌惮三分。
可他等的一直就是今天这样的机会——
一个假婴，一个根基不稳固、元婴不圆满的修士，恰好是最好的容器。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
假婴没有天劫淬炼过，灵台不够清明，恰恰是最容易被天魔之力侵蚀融化的状态。
吸收它。
马杜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冰冷，
这天魔剑残骸会帮你稳固元婴，让你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和吴智竞争圣子之位了。
林平抬起眼皮看着那截漆黑的剑身残骸。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看清了马杜功眼底那层温和下掩盖的算计，看清了千年黑风灵芝和赤血造化丹中隐藏的毒素，看清了自己体内那个阴鸷凶戾的假婴在这一路上被一步步引导着走向了某条不归路。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假婴已成，经脉中残留的毒素还在缓慢侵蚀着他的灵台，如果他拒绝天魔剑残骸，那个不圆满的假婴很快就会崩溃解体，他会跌回金丹期甚至更低，变成废人一个。
他闭上了眼睛。
……好。
假婴在他丹田中张开了双臂，贪婪地拥抱了那截天魔剑残骸。
漆黑的魔力从那残骸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灌入假婴的口中、渗入假婴的四肢、融入了假婴的每一寸轮廓。
那双阴鸷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龇出的尖牙越来越长，原本只是的面容正在朝着一头真正的魔物飞速蜕变。
林平的肉身也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表面浮起了暗红色的纹路，瞳孔的颜色从黑色渐渐变成暗红，原本温和的面容线条扭曲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锋锐和戾气。
他入魔了。
马杜功后退了两步，看着林平身上翻涌的黑气和暗红色纹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个入魔的假婴修士，实力或许不如吴智的纯正元婴，但他手里攥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筹码——
天魔剑残骸的魔力会让他成为一种行走的灾祸，一旦在宗门中引爆，足以搅动风云。执法堂这把刀，终于开了刃。
密林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从林平的躯壳中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草木尽数焚为灰烬。
他缓缓站起来，身形比之前拔高了一截，肩背宽阔了许多，赤红的目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望向远方兽悦城的方向，那里有吴智正在忙碌指挥的背影。
他慢慢地、无声地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森白中泛着暗红的牙齿。
马杜功站在密林的阴影中，看着林平身上翻涌的黑气和暗红色纹路逐渐趋于稳定。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眨动了两下，其中的戾气和凶光虽然依旧，但敛息玉珏贴在心口处散发出的一层温润白光正在将那股魔性气息一寸寸地压制、掩盖、伪装成正常的灵力波动。
那枚玉珏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密的敛息符文，此刻正紧贴着林平的皮肤，将他身上所有属于天魔剑残骸的魔道气息全部封锁在玉珏之内。
从外面感知，林平的修为气息只维持在金丹期水准，神态举止除了略微阴郁一些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好了。
马杜功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
你就留在兽悦城东城，借口说你主动请缨驻守此地。青天宗后方的凡人多如牛毛，你以凡人血肉为引，催动敛息玉珏中封存的血魔大阵，用那些凡人的血和命来喂养你的魔之修为。若有机会，青天宗的弟子也一并献祭了，效果更好。
林平低着头，暗红色的瞳孔在低垂的眼帘下微微闪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声低沉的。
马杜功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最低，重新变回那个毫不起眼的筑基期弟子模样，朝着飞舟返航的方向悄然而去。
吴智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带着小柒登上了返回缥缈宗的飞舟。
那艘飞舟穿过兽悦城东城的传送大阵，在一阵空间扭曲的光芒中折叠跳跃，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降落在了百丈森林深处缥缈宗的宗门广场上。
古木参天的森林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灵气像雾气一样在空气中浮动，将飞舟的甲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灵光之中。
小柒站在甲板上打量四周。
高大的建筑群在林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在巨树的枝叶间穿插交错，灵光流转的符箓和阵法密布在每一块砖瓦之间。
穿着缥缈宗宗服的弟子们在广场上穿梭往来，有的御剑飞行有的步行交谈，每个人的气息都不弱，偶尔还能感应到几道元婴期甚至更高层次的神识从远处扫过。
她暗自将戒备提到了最高——
这座宗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表面上平静祥和，骨子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规则和算计。
飞舟刚刚停稳，远处便传来一阵锐利的破空声。
一道白色流光从宗主大殿的方向疾射而来，悬停在飞舟前的半空中，灵光散去之后露出了白千羽的身形。
这位缥缈宗宗主的面色并不好看——
和青天宗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双方互相骂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谈拢，他此刻心头正窝着一团火，看谁都带着三分不耐烦的目光。
吴智立刻从飞舟上跃下，躬身抱拳行礼：
弟子吴智，参见宗主。
白千羽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瞥了吴智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穿着破烂乞丐服、面容丑陋得让人不愿多看第二眼的小柒，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多问。
他需要的是一个好消息来压下心头的火气，如果吴智给他带来的是好消息便罢，若是坏消息——
他不介意用这个内门弟子的命来给今天这口气泄泄火。
白千羽惜字如金。
吴智将战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成功占领兽悦城东城，建立秘密据点，打通传送通道，为宗门后方的军事部署争取到了一个关键的前沿阵地。
他说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每一句话都踩着白千羽想听的那个点。
白千羽的面色果然缓和了一些，眉头松了半分，可当吴智说到尚未找到那桩紫气异象背后的机缘时，那股刚松下来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没找到？
白千羽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那桩机缘是此次停战的核心筹码，你去了这么久竟然什么都没捞到？
吴智低垂着眼没有辩解。
他总不能说那桩机缘就是小柒本人和她手中的青蛇剑，而这个关键人物此刻正站在他身后眯着眼打量周围的一切。
白千羽烦躁地摆了摆手，似乎决定不再追究机缘的事，转而说了一句让吴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不管怎么说，兽悦城的功劳算你一份。不过——这功劳的名头，得挂在我女儿白池侣名下。你以她的名义上报宗门，就说她是此次行动的主负责人。
吴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便压下了那丝情绪的波动。
他躬着身子没有抬头，声音平稳：
……谨遵宗主令。
还有，
白千羽的目光扫过吴智和小柒，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你那所谓的机缘一无所获，按宗门规矩该罚。去罡风思过崖面壁思过三个月，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事。
吴智沉默了两息，然后抱拳：
弟子领罚。
他转身朝着小柒招了招手，小柒从飞舟上跃下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宗门西侧那片矗立着无数黑色悬崖的方向走去。
跟着一起来的天魔姐妹花看了一眼白千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们被揍得鼻青脸肿，差点就殒命，幸好小柒突然大发慈悲，饶了她们的性命。
毕竟，小柒也需要有人伺候。
也幸好现在她们是鼻青脸肿的丑样，并没有引起缥缈宗其他人的注意，只以为是跟着吴智一起完成宗门任务的普通女修士。
她们立刻御剑飞行，往吴智和小柒的方向赶去，留在原地被发现自己是魔修必死无疑，跟着小柒起码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这时，身后传来白千羽一声嗤笑般的轻哼，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在嘀咕着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闲话，然后便御风回了宗主大殿的方向。
小柒跟在吴智身后穿过层层叠叠的宗门建筑，杨柳依依相隔一段距离跟在两人后面，沿途的弟子们投来好奇而避让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罡风思过崖越来越近了，那座黑色的悬崖直插云霄，崖面上布满了被狂风常年切削出的沟壑，远远就能听到呜呜的风声像鬼哭一样在崖壁之间回荡。
四周终于没有旁人了。
小柒这才冷笑一声开了口：
这就是你在缥缈宗的地位？宗主当面抢你功劳还让你背锅受罚，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
庆幸你现在是个丑女打扮吧。也庆幸你身后的两个女仆被你打得丑不拉几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以本来面目跟我回来的——
吴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
以白池侣的性子，她不会容忍宗里有任何比她好看的女弟子出现在我身边。到时候宗主对我的惩罚就不是面壁三个月了，可能直接废了我的修为。她做得出来。
小柒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加快两步走到吴智身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把话说清楚。这宗门到底怎么回事？
吴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讲一段久远而不愿回想的往事：
我小时候被宗门大长老韩佳禅捡回来。她没有子女，把我当做亲传弟子养大，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培养我。后来她闭关冲击出窍期之前，为了宗门内部的势力平衡，和当时的各峰峰主做了一个交易——以我与白千羽之女白池侣定亲为条件，换取白千羽上位担任宗主。大长老吩咐我，一切都要以宗门大局为重，处处让着白池侣，尽全力辅佐白千羽。然后她就闭关去了，至今未出。
他停了一下，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黑色悬崖，声音里多了一丝小柒之前从未听过的沉重：
大长老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这条命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她闭关之前交代的事情，我必须做到。等她对得起出关，等她看到宗门一切平稳、白千羽和白池侣都好好的，我才能……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柒怔怔地听完了他的话。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吴智继续往前走的背影，脑子里那些吴心曾经告诉过她的关于之类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旋转。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见过背叛、见过杀戮、见过尔虞我诈，可这种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捆在枷锁里寸步难行的逻辑，还是让她有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确定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修仙世界，而不是某本三观尽毁的小说里？
吴智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道既无奈又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挖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走吧，罡风思过崖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够安静。你不是要喂你那柄剑么？崖底的灵脉还不错。
小柒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两眼，然后叹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姐妹花一阵慌乱，也跟了上去。
四人的身影在黑色悬崖的阴影中渐渐缩小，罡风卷起的碎石灰尘在他们身后飘散成一缕缕灰色的烟，融入百丈森林常年不变的浓郁灵气之中，像两个被吞没的小小墨点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无声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