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忠的想法从来不是一天之内冒出来的。
在冥府运转步入正轨的那段日子里，他每天端着仙人醉坐在死亡大殿的台阶上，看着引路者带着亡魂从黄泉路上走过，看着牛头马面押送着不听话的亡魂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看着十殿阎罗殿门开合之间透出的幽蓝色光芒——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死亡大殿的皇座对他来说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必须找点事情来折磨自己，否则他就会在那张皇座上长出一层青苔。
叶凡把冥府管理得太好了，好到胡忠觉得自己这个“冥府之主”像是一个吉祥物。
他不甘心。
他从小就有一个执念——
关于十八层地狱的执念。
在凡间界的传说中，地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刑罚，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罪孽。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十八种刑罚，十八种痛苦，十八种对罪恶的清洗。
凡间界的传说大多是夸大其词的，但胡忠不这么认为。
他是将臣血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罪孽”这种东西的本质——
它不是抽象的道德概念，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附着在灵魂上的“污垢”。
做过坏事的人，灵魂上会留下痕迹；做过很多坏事的人，灵魂上的痕迹会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罪孽之壳”。
这层壳会阻碍灵魂与天道的沟通，会让亡魂在轮回中迷失方向，会让它们生生世世都活在痛苦和混乱之中。
洗涤罪孽，不是惩罚，而是清洁。
就像一件沾满了油污的衣服，需要用热水、用碱、用力搓洗，才能恢复原本的洁净。
热水和碱不是对衣服的惩罚，而是对油污的消除。
胡忠想要建立的十八层地狱，就是这个道理。
他把想法写了下来。
不是用笔写，而是用将臣血脉的力量在沙地上刻。
洋洋洒洒数千字，从第一层到第十八层，每一层的刑罚内容、适用对象、刑期长短、洗涤效果，他都做了详细的规划和设计。
刻完之后，他站在沙地前看了半天，觉得满意了，才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唯一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吴辽正在极乐净土里睡觉。
不是打盹，是真睡。
合道期修士不需要睡眠，但吴辽觉得睡觉是一种享受，一种在不用考虑任何事情的纯粹放松。
他在极乐净土的白石路上铺了一张竹席，头枕着神龙之笔，身边围着一圈从二重天跑上来的仙鹤，睡得很沉。
手机响了。
吴辽没有睁眼，手自动伸向腰间，摸到手机，翻开盖，举到耳边。
“嗯。”
胡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吴辽已经非常熟悉的、介于心虚和理直气壮之间的语气：
“老吴，我有几个想法。”
吴辽睁开了一只眼睛。
“几个？”
“一个。就一个。但是一个里面套着好多个小的。”
吴辽把那只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他坐起身来，仙鹤们被他的动作惊动，扑棱着翅膀散开了一些，但很快又聚了回来。
他看着极乐净土赤金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说。”
胡忠把十八层地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第一层拔舌地狱到第十八层刀锯地狱，从刑罚的种类到刑期的长短，从罪孽的洗涤机制到重生之门的六道分类。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吴辽在电话这头都能感觉到他做了多少准备工作。
吴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办，而是因为在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胡忠的想法，和他的极乐净土，能不能对接起来？
极乐净土是为英雄残魂准备的安息之地，是“善”的归宿。
十八层地狱是为罪孽深重的亡魂准备的洗涤之所，是“恶”的清洗。
一个是安，一个是洗；
一个是归宿，一个是过程。
它们之间天然就有一种互补性——
极乐净土收容那些已经洁净的、或者本就洁净的亡魂；
十八层地狱处理那些还不洁净的、需要清洗的亡魂。
清洗干净之后，它们可以去极乐净土吗？
不一定。
极乐净土是为英雄准备的，不是为普通亡魂准备的。
普通亡魂清洗干净之后，应该去的地方是——
轮回。
重生之门。
胡忠在电话里提到了重生之门有六道：
畜生道、神仙道、人间道、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
这个分类与凡间界传说中的六道轮回大体一致，但胡忠加了一个重要的改动：
有功德者可自主选择，无功德者随机分配，罪恶者被审判指定。
这个改动的核心是“功德”。
功德成为了一道门槛，一道区分“有选择权”和“没有选择权”的门槛。
有功德的人，不管去六道中的哪一道，投胎后都是大气运者，一生平安喜乐。
这是对他们善行的回报。
无功德的人，只有去人间道或神仙道才是好事，其他任何一门都是坏事——
但既然是随机分配，那就看运气了。
罪恶者没有选择权，也没有随机权，他们只能接受审判指定的去处，继续受惩罚，直到还清孽债，才能成为无功德者，然后进入随机分配的体系。
这是一个三层的分级系统：
罪恶者在最底层，需要通过惩罚来提升；
无功德者在中间层，通过随机分配来碰运气；
有功德者在最上层，通过自主选择来获得最适合自己的来世。
吴辽在极乐净土的白石路上来回踱了几步，仙鹤们跟在他身后，像一支白色的小小护卫队。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构建十八层地狱的架构和重生之门的运作机制。
合道期的修为让他的思维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那些复杂的法则、空间结构、能量流转，在他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无数种可能的方案。
最后他停在竹席前，弯腰捡起神龙之笔，对电话那头的胡忠说了一句：
“等我。”
挂断电话。
不是去死亡沙漠——
他的真身依然不能去，那里的死亡气息虽然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承受不住合道期的威压。
他去的是二重天，找欧阳柒借了鎏金紫毫笔，又找了罗珊借了一缕妖王之力，然后回到极乐净土，在极乐净土与死亡沙漠之间开辟了一条临时的“创作通道”。
他在极乐净土中落笔，画出的东西会通过这条通道直接传送到死亡沙漠，由叶凡接收并安置。
合道期之后，他做这种事轻松了很多。
以前画两万一千四百零一个地狱工作人员，画完之后他累得躺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他要画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结构，内部有复杂的刑罚法阵、刑期记录系统、罪孽检测装置，以及一整套与十殿阎罗审判系统对接的数据接口。
这东西的复杂程度，比那两万多个工作人员加起来还要高。
但他画得很快。
神龙之笔在他手中像是在跳舞，每一笔落下都是一层地狱的雏形。
他从第十八层开始画——
最深的、惩罚最重的那一层——
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叠加。
每一层地狱都有自己独特的颜色和气息：
第十八层是墨黑色的，第十七层是暗红色的，第十六层是深紫色的，越往上颜色越浅，到第一层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黎明前最淡的那抹光。
画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吴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