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因着昨天睡饱了的缘故,不光是冯家人,就连石家的“骷髅”人们都看着精神了不少。
至少小娃儿有力气讲话了。
谷仓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涌了进来,照得地上的干草都有些泛着金光,而在谷仓外,就见村长领着两个后生,提着木桶和竹篮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不少人看着这里。
“醒了?”
村长冲几人点点头,闷声道:“让村里婆娘熬了点稀粥,就着咸菜吃,垫垫肚子好赶路。”
两个后生把木桶放下,顺手揭开了盖子,稀粥混着淡淡的咸菜味漫开来,虽然是用糙米碎和一些杂面熬的,但这已经是极大的心意了。
几个孩子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闻到香味,顿时睁大了眼睛,扒着大人的胳膊直往前凑。
高秀莲忙起身道谢,石能也赶紧招呼自家婆娘收拾碗筷。
冯金枝摸出怀里的粗瓷碗,颤巍巍的递过去,感激道:“村长,这可咋好,已经麻烦你们借宿,还让你们破费……”
村长摆了摆手,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样子,让后生快盛粥。
“咱庄稼人,别的没有,一口吃的还是有的。你们要去桃花村,靠走路不算近,也得大几个时辰,空着肚子可走不动。”
身后一些婆娘婶子们,则是端来了一些家里的碗,让他们能早点都喝上。
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时不时能品到几粒碎米的糯香,再加上腌老萝卜干,感受着咸味带来的力气。
冯豚喝的有些急,被烫的嘶嘶吸气,高秀莲拍着他的背笑骂道:“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冯有为端着粥走到村长身边,递过去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再次谢道:“村长,这是我们路上省的几块麦饼,不值啥钱,您带着给娃们尝尝。”
村长推辞不过,接过来掂了掂,叹道:“你们逃难在外,还想着别人,是个实在人。”
他想了想,又叮嘱了几句:“进城后别乱闯,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万万不要与人起了冲突,更不要冲撞了城里贵人。”
“这里可不是其他地界,城里贵人多如牛毛,指不定一个小厮后头都有个做衙役的亲戚,谨小慎微些,得罪不得旁人。”
“我记下了,多谢村长指点。”
冯有为躬身作揖,石能也跟着道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们一家子能活到现在,全靠遇上你们这些好心人,等我们以后站稳脚跟,一定回来再拜见您。”
村长摆摆手,也不是滋味,若是家里没个难处,又有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
这里可不是什么能瞬息千里万里的地界,哪怕是跨郡,都是难上加难,许多人一辈子连镇都没出过,更别说跋涉千里万里了。
说话间,村里又有几个妇人提着布包走了过来,有送红薯干的,有给孩子塞布条做的小玩意儿的。
还有个老太太把自己孙子穿小的布鞋塞给冯有为的小儿子,叮嘱高秀莲:“娃脚长的快,这鞋结实,拿去穿吧。”
众人推让了一阵,日头渐渐升高了几分,照的谷仓里暖融融的,村长看了看日头,道:“该动身了,再晚怕晚上赶不到桃花村。”
冯有为招呼着众人收拾起行李,冯金枝最后检查了一遍,没落下东西,又回头看了眼谷仓,眼里满是感激。
一行人跟着村长往村口走去,村里的狗摇着尾巴跟在旁边,就跟送客一样。
到了村口,村长拍拍冯有为肩膀,叮嘱道:“好生活着。”
冯有为点点头,拱手道:“丰田村的恩情,我等记一辈子,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村长笑呵呵的挥了挥手:“走吧,一路顺顺当当的。”
冯有为领着众人转身,高秀莲和石能的婆娘回头望了好几眼,孩子们也跟着挥手,直到丰田村的影子越来越小,消失在路的尽头,冯有为才转过头。
他望着前方通往江南城的官道,沉声道:“都打起精神,咱们去桃花村!”
而在桃花村里,倒是忙碌。
现在天儿好了不少,那些个买卖又张罗起来了,去岁李小山他们光靠一个夏天卖冰粉就赚了不少,其他人家也都手握余钱,生意一好,自然也都忙的不行。
杀猪匠张老三家,他媳妇冯家壮婶子,便是冯云惠,正在给鸡爪子过油。
一会炸完了还要在井水里泡两个时辰,才能出来虎皮的模样,炖好后还要叫大儿子给送去城里酒楼,忙得很。
而张老三现在忙着切肉割肉呢,今儿个又有人家订了整张猪皮和肋排,这猪毛一会还要熬了松香剃剃毛。
而冯云惠她娘,也就是冯玉叶,则是在村里作坊里干活,老太太闲不住,现在村里青壮大多去干私活,这作坊里的事儿不少老人给顶了上去。
倒是不怎么累,还能跟老头老太太们聊天,因而觉得时间过得也快。
作坊里的糯米粉带着一丝香气,冯玉叶坐在竹凳上,手里的模具时不时扣在糯米粉上。
旁边的王老太瞅着她,笑道:“玉叶妹子,俺早就想说了,你这名儿可真俊,听着就比俺这翠花顺耳,当年你爹娘咋想到起这么个名儿?”
冯玉叶手上的动作慢了些,眼里漾开一丝笑意:“这是我爹给取的,他年轻时在书店做过工,听人说过些文词儿,就记在了心里。”
对面李老头挑了挑眉:“怪不得呢,玉叶,多金贵的名儿,咱以前女娃不是招娣就是翠啊红的,哪有这讲究。”
冯玉叶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回忆,说道:“其实我还有个姐姐,比我大五岁,爹给她取名叫金枝。”
“金枝?”
王老太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这俩名儿搁一块儿,可不就是金枝玉叶?哎哟,你爹可真会想,是个好名。”
冯玉叶叹了口气,摸了摸满是褶皱的脸。
“是啊,那时候爹总说,甭管家里多穷,闺女也是金枝玉叶,得疼着,可惜后来爹娘去世,我又远嫁,跟我那姐姐这都快三四十年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