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卡面来打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质地不错,剪裁得体。腰间可以束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空荡荡的剑扣——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一柄剑。
他没有剑。
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皮甲、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看到卡面来打出来,他微微躬身。
“阿尔少爷,老爷吩咐,让我跟着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
卡面来打看着他。
侍卫。
他父亲派来的侍卫。这说明,外面的情况,确实不太平。他点了点头。
“走吧。”
走出宅邸的大门,卡面来打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有些破旧,有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破。屋檐下,偶尔能看到挂着一些简陋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大概是店铺的标识。
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道路中间有一些深深的车辙痕迹,说明这里常有马车经过。但此刻,街道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尘土、干草、有些沉闷的味道。
卡面来打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他身后五步之外,那个侍卫沉默地跟着。
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环境,和他想象的中世纪小镇差不多。没有想象中的繁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败。那种破败,不是年久失修之类的破败,而是大战之后的落魄。
他能看到,街道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那是火烧过的痕迹,是刀剑砍过的痕迹,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撞击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有些已经被修补过,有些还残留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街上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有些甚至可以说是褴褛。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写着饥饿、写着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屋檐下,或者靠在墙根,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过往的行人。
在他们面前,摆着一些破旧的碗或帽子。
乞丐。
到处都是乞丐。
卡面来打默默地数着。
从他出门到现在,走了不到两百步,已经看到了至少三十个乞丐。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甚至有一些看起来还年轻力壮的男人。
他们都在讨饭。
都在用那种麻木的、空洞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卡面来打的目光,从那些乞丐身上扫过。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群。
混血种。
那些人,有着明显不同于纯血人类的特征——半兽人粗壮的体格和獠牙,半精灵尖尖的耳朵和纤细的身形,矮人混血的敦实和浓密的胡须,侏儒混血的矮小和灵活的眼睛。
他们也在乞丐之中。
也在讨饭。
但卡面来打注意到,那些纯血人类的乞丐,和混血种的乞丐,并没有被刻意分开。他们混在一起,蹲在同一片屋檐下,用同样的空洞眼神,看着同样的街道。
偶尔,会有路人扔出一枚铜币,落在某个碗里。那铜币落下的位置,不分纯血还是混血,只是随机。
卡面来打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情绪。
这里的混血种和人类,关系似乎并不差?
至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尖锐的对立。
他想起灰烬谷地的那些混血种,想起他们说起“纯血人类”时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仇恨,有深深的戒备。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类和混血种,仿佛只是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同类。
卡面来打继续往前走。
他想要了解更多。
想要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这小杂种,敢偷东西!”
卡面来打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循声望去。
前方约莫五十步外的街角,一群人正围在一起。隐约能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挣扎,在试图逃跑,但被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没有偷!我没有!”
一个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那是孩子的声音。
卡面来打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侍卫默默跟上。
走近了,卡面来打看清了人群中的情况。
被按住的孩子,是个混血种。
那是个半精灵的孩子,看起来最多十几岁。他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几乎遮不住身体。他的脸上满是污垢,此刻正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
他的耳朵是半精灵特有的尖耳朵。他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滚圆,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按住他的,是几个成年男子。
那些人穿着粗布短褐,一看就是普通平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厌恶,死死按着那个孩子,不让他动弹。
“没偷?”
其中一个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包。
“这是什么?不是从我摊子上拿的?”
那面包不大,看起来又干又硬,但对于这些饥饿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食物。
孩子拼命挣扎着。
“我没有拿!我没有!是它……是它自己掉下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捡起来……”
“放屁!”
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在孩子的腿上。
“捡起来?捡起来就是你的?你他妈一个杂种,也配吃面包?”
杂种。
那两个字,如同一根刺,扎进了卡面来打的心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孩子,看着那几个愤怒的男人。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有人冷漠,有人厌恶,有人幸灾乐祸,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没有人上前阻止。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混血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可不是嘛,吃的还多。一个顶咱们两个的饭量,能干活的却不多。”
“要我说,就不该让他们留在村里。早晚惹出大麻烦。”
“嘘,小声点。村长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要团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哎,别说了别说了。看看那孩子,怪可怜的。”
“可怜?可怜什么可怜?可怜他偷你家的东西?”
那些声音,传入卡面来打的耳中。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侍卫,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但卡面来打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孩子,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恐惧、愤怒、以及绝望。
他想起灰烬谷地。
想起那些在希望村广场上被屠杀的混血种。想起那个眼神空洞的半精灵少年。想起铜须跪在血泊中,问出的那句话。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卡面来打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按住孩子的男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当他们看清卡面来打的脸,看清他身上的衣服,看清他身后那个沉默的侍卫时,他们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愤怒,那厌恶,那凶神恶煞,在一瞬间,变成了恭敬。
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哎呀,是……少爷!”
为首的那个男人,连忙松开按着孩子的手,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容。
“少爷,您怎么来了?这种小事,怎么好劳烦您亲自过问……”
卡面来打没有理会他的谄媚。
他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身。
那孩子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惊恐地看着卡面来打。
卡面来打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着。
“我……我叫……”
他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抢先开口了。
“少爷,您别跟这种小杂种废话。他偷了我的面包,我正要教训他——”
“他偷了你的面包?”
卡面来打站起身,看向那个男人。
“多少钱?”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什……什么?”
“我问你,那块面包,多少钱?”
卡面来打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男人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
“两……两个铜币……”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侍卫。
“借我两个铜币。”
侍卫愣了一下,但很快从怀里掏出两枚铜币,递给他。
卡面来打接过铜币,扔给那个男人。
“拿着。算是赔偿。”
那个男人接过铜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少……少爷,这……”
“放了他。”
卡面来打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连忙松开那个孩子,退到一边。
孩子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卡面来打,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卡面来打再次蹲下身,看着他。
“起来吧。”
他伸出手。
孩子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眶里再次涌出泪水。但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挣扎着自己爬起来,然后弯下腰,对着卡面来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跑。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卡面来打站起身,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周围的人群,正在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这不是……家的少爷么?”
“对对对,就是他。真是好心肠啊。”
“可不是嘛,这种乱世,还能对一个杂种……”
后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了。
就像收音机突然受到了干扰。
那些话语,那些字句,在传入卡面来打耳中的瞬间,变成了一团刺耳的杂音。
卡面来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些正在说话的人。
那些人,正用正常的表情,正常的语速,说着什么。
但他听不清。
他只能听到——
“滋……滋滋……嘎……呲……”
那杂音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根针在耳膜上刮擦。
卡面来打的手,微微攥紧。
他知道了。
那些人在说的,应该是某个家族的名字。
某个关键的、能够告诉他现在身处何地、身处何时的名字。
但他听不到。
那树心,那制造这段记忆的存在,不让他听到。
卡面来打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那些话,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侍卫沉默地跟着。
卡面来打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落枫村。
北境冰原异动。
不死族即将降临。
人类与混血种的关系尚可。
以及那个被刻意屏蔽的家族名字。
他到底,在谁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