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鱼妖成群,头一回见人皇亲临,头一回见菩萨踏尘。
小关傻乎乎笑着问:“小姐,咱们以后……能当仙女不?”
“别胡思乱想了,快睡。”阿若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
她懂小关为何发怔,小关心里,大约已开始描画自己披霞佩玉的模样。
而她自己呢?
阿若也曾这样想过。
毕竟,她和小关都是苏子安的侍女。
他不会眼睁睁看她们老去、憔悴、凋零。阿若估摸着,他迟早会点化她们,飞升成仙。
翌日清晨,秋水楼大厅内,妖冶女子、白秋练、草木之灵,连同旁侧二十多位鱼妖少女,早已静候多时,目光齐齐落在楼梯口。
白秋练压低声音问:“姑姑,人皇不是仙家至尊吗?怎么还跟凡人一样,要睡觉养神?”
“我哪知道。”
妖冶女子斜睨她一眼,神色无奈。
白秋练问她?她又该去问谁?
妖类无需酣眠,仙人更不必休憩。
昨夜,她们或盘坐调息,或吐纳凝神,从未合眼。
偏偏苏子安倒头便睡,这事,她至今没想明白。
忽有鱼妖低呼:“快瞧!人皇那两个凡间侍女下来了!”
白秋练抬眼望去,见阿若与小关拾级而下,心底顿时一阵无语。
人皇是何等存在?竟收两个凡俗女子为侍?
虽说二人姿容清丽,但她忍不住腹诽:莫非人皇好色?
她凑近,小声嘀咕:“姑姑,人皇……该不会真是个风流种吧?”
草木之灵当场愣住!
妖冶女子翻了个白眼,又来问她?
她昨夜才初识苏子安,怎知他品性如何?
白秋练就不能问问旁人?
不过……
昨夜他抱着蛛女入房歇息,身边又跟着两个明艳动人的凡间侍女,她心底悄然划过一丝疑影:或许,真有点儿道理。
草木之灵撇了撇嘴,耳朵竖得笔直。
好色?
八成没错。
旁人未必看得出蛛女是妖是人,她却一眼分明。
他连妖族女子都亲近,身边还带着两个貌美如花的人类侍女,这答案,根本不用猜。
此时,阿若与小关已走至厅中。
小关略显局促:“小姐,怎么……所有人都盯着咱们看?”
“我也不知。”阿若亦有些茫然。
她们不过是寻常女子,鱼妖们为何齐刷刷望来?
苏子安?
莫非是在等他?所以才连带看了她们一眼?
想到这儿,她脸颊微烫,方才她本想去唤他起身,却撞见他正亲吻蛛女,手还覆在她光洁的腰际……
光是回想,心跳便骤然加快。
白秋练迎上前,直截了当:“人皇呢?你们家少爷……还没起身?”
阿若垂眸答:“少爷已醒,稍后就下来。”
白秋练闻言松了口气。
只要人皇醒了就好。
今日她务必求他为姐妹们解毒。
若他不应,她宁可长跪不起,为了同族,她什么都肯做。
只为赎清自己的过失,
白秋练宁可跪到筋骨寸断,也要逼苏子安出手,为姐妹们解去毒咒。
“出事了!官兵在杀人!”
“快跑,他们要血洗整座镇子!”
“救命!我不想死啊!”
“妹妹快走!躲进林子里去!”
霎时间,
镇中处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呼号。
秋水楼内众人齐齐变色。
官兵杀人?
竟要屠尽全镇百姓?
那妖冶女子急声催促:“秋练,你速去看看,外面究竟出了何事!”
“是,姑姑。”
白秋练转身疾步奔出。刚踏出门,便听见街巷间哭嚎四起,
她心头一沉:官兵果然在屠戮平民;极可能是为鱼妖而来,要斩草除根、杀人封口。
草木之灵冷哼一声:“人族当真狠绝,为夺一件宝物,连自家血脉都不放过。”
阿若怔住,忙问:“小姐,外头到底怎么了?”
“清楚得很,刺史勾结黑角蟒蛇妖,图谋鱼妖的‘鱼馥绫’。怕事情败露,索性将全镇百姓尽数抹杀。”
阿若脸色瞬间惨白。
镇上少说也有千把条性命,刺史竟下此毒手?
鱼馥绫……究竟是何物?
为何刺史与那蛇妖不惜血洗全镇也要强取?她全然不解。
小关忽指二楼:“小姐,少爷来了!”
阿若猛地抬头,二楼窗边,苏子安正抱着蛛女静立,目光沉沉投向窗外:刀光翻飞,血染青石,百姓哀鸣声此起彼伏。
蛛女淡声道:“要我替你清理那些官兵么?”
她并不在意凡人性命,
可苏子安是人皇,她怕他袖手旁观,会折损人皇气运;更怕他因此失去民心,才主动请缨,想助他护住这满镇生灵。
苏子安却缓缓摇头:“生死有数。你救得一时,也救不了一世。”
蛛女微怔:“这话什么意思?”
“稍后你就懂了。”
他心底警兆突起,
今日恐有仙人临凡,且十有八九,是冲他而来。
若猜得不错,仙人是来取他性命。
那么镇民被灭口,反成必然;他不出手,正是不愿打乱这盘局。
白秋练旋风般奔回,喘息未定:“姑姑!官兵已围死全镇,四面布下禁锢法阵,插翅难逃!”
“知道了。”
妖艳女子应声,目光直落二楼,
苏子安身为“人皇”,官兵与蛇妖加起来也非其敌手;可鱼妖们身中噬魂散,灵力尽封,动弹不得。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妹们被活活斩杀。
秋水楼骤然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向二楼那个身影,无声期盼着他出手相救。
可苏子安依旧凝望窗外,一言不发。
没人知晓他在思量什么,更无人明白,他为何迟迟按兵不动。
时光流逝,半炷香后,镇中惨叫与厮杀声渐次熄灭。
门外,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轰!
秋水楼大门轰然爆裂!
一队队甲胄森然、手持长戟的兵卒破门而入。
鱼妖们本能聚拢,肩背相抵。
妖艳女子与白秋练挺身挡在最前;阿若和小关惊惶奔上二楼,紧紧挨在苏子安身侧。
嗖,草木之灵倏然闪至苏子安身旁,声音发紧:“你刚才为何不出手?”
“莫问。”
“你……你是人皇!底下全是你的子民!见死不救,还配称人皇?”
“不配。”
苏子安淡淡扫她一眼。
人皇?
他稀里糊涂坐上这位置,洪荒仙界的人族,真认他是人皇么?
他早已废掉“八大人皇”之位,仙界人族既不承他,他亦无需他们承认。
“你……你……”
草木之灵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不配?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皇亲口说“不配”?
难道……他真要弃了这尊号?
小关忽然指向门口:“少爷!快看,柳梦白被押进来了!”
“一个蠢货,死了活该。”
“可少爷……柳梦白不像坏人,他怕是拦着官兵行凶,才被抓来的。”
苏子安摩挲着下巴,忽问:“小关,你觉得少爷我像坏人吗?”
“少爷怎会是坏人!”
小关脱口而出,他既是人皇,又是仙界大能,怎可能为恶?她压根不信。
苏子安一笑:“小关,我就是个坏人。还有个名号,叫‘大魔王’。你说,大魔王算好人么?”
小关、阿若、草木之灵三人齐齐愣住,脑中嗡鸣,
大魔王?
苏子安竟是大魔王?
人皇怎会是魔头?
她们本能觉得他在戏弄,谁也不信。
蛛女却弯起唇角,笑意幽深。
她当然知道那个名号;也清楚他本就是个闯祸精。
单说青云门那一战,他亲手诛杀数十位宗门巨头,如今各大仙门悬赏令贴满三洲四海,通缉榜上,他高居榜首。
这时,柳梦白被拖进门,嘶声大喊:“秋练!快走!刺史带着妖怪杀来了!”
白秋练静静看了他一眼,眼神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