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
江晚宁是被一阵寒意刺醒的。
那寒意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是一片白。
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远山,白色的近树。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落,落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踩上去该是没过脚踝的深度。
远处的山峰隐没在风雪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这是哪里?
江晚宁愣了一瞬,脑子还有些混沌。
自己不是掉进湖里了吗?
那湖水冰凉,他沉入湖底,然后……然后身上开始发热,热得他意识模糊,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好像还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皱了皱眉,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怎么都看不真切。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收回思绪,开始打量四周。
他躺在一张毛绒垫子上。
那垫子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皮毛做的,厚实柔软,隔绝了地上的寒气,躺上去暖烘烘的。
江晚宁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干了,连水渍都看不见,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未掉进过湖里。
衣襟有些松散,但还好好地穿着,该遮的地方都遮着。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空的。
那条一直蜷在他衣襟里的小黑蛇,不见了。
“醒了?”
一道男声从身侧传来,声音低沉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江晚宁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身旁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衣男人,正盘腿坐在雪地上闭目调息。
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不曾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过分。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深刻而精致,像是用最锋利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朝江晚宁望过来。
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江晚宁太熟悉了,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出现在一张人脸之上,少了作为蛇时的冷血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江晚宁看着那双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迟疑地开口问道:
“你是……小黑?”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个凡人。
居然还敢叫他小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年,金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尊不叫小黑,”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再敢提这个名字,本尊就、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
“——就吃了你!”
江晚宁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心里却没有半分害怕。
这人长得一副俊美不可侵的模样,眉目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不好招惹。
可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这恼羞成怒的语气,分明就跟还是小黑蛇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弯了弯眉梢,开口时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平时哄那条小蛇的语气:
“那我该叫你什么?”
楚珩见他态度还算识趣,那点怒气便消了大半。
他轻哼一声,别过脸去,金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山峰。
“本尊名叫……”
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楚珩。”
楚珩。
江晚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楚珩,”他问,“那你突然化形,是因为吸收了那颗妖丹的缘故?”
楚珩闻言,忍不住轻嗤一声。
“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本尊伤好了,自愿化形罢了。”
江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之前那条小黑蛇总是睡个没完,偶尔醒来也是懒洋洋的,像是提不起精神,可自从进了秘境,它醒着的时候便越来越多了。
方才与黑蛟交手时,他耳边响起的那道声音,也该是它的。
所以,伤早就好了。
那之前那么久都不开口说话……
他忍不住觉得有几分好笑。
明明能说话,偏要装成一条普通的小蛇,在他面前装聋作哑。
被人叫“小黑”的时候气得要死也不开口,被人当成灵宠养着也不吭声,就那么憋着憋着,憋到现在才现出真身。
这得是多能忍?
江晚宁摇了摇头,决定不去追究这些。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蛇也一样。
他扭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这是哪里?”
楚珩听到这个问题,看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思。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江晚宁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但面上仍不露痕迹。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这里是整个苍云秘境的核心。”
江晚宁微微一怔。
“也可以称之为——”楚珩顿了顿,“界核。”
界核。
江晚宁站起身,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雪还是雪。白茫茫的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却并不融化。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自从清醒之后,他便隐隐觉得此方地界与自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牵连。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是一根蛛丝,稍不留神就会忽略。
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没入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太微弱了。
微弱得像是错觉。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看向楚珩:“你看上去对这个苍云秘境比较了解?”
楚珩叉着手臂,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不算了解,”他说,“不过——”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峰。
“这里说是秘境,实际上则是一处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
江晚宁眉头微皱。
“至于埋的是什么,”楚珩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朝一个方向走去。
江晚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漫天风雪之中,那道玄色的身影格外醒目。墨发披散,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他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这片到处都是皑皑白雪的地方。
若是换了旁人,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但江晚宁只看了一眼,便面朝一个方向停住了。
就是那里。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心里就是知道——该往那边走。
那股微弱的牵连从胸口延伸出去,指向那个方向,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他。
楚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
“走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去见见这界核内有什么好东西。”
江晚宁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厚厚的积雪,朝那个方向走去。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江晚宁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却发现那些雪花在触及他掌心的瞬间便化作了水汽,消散无踪。
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牵连。
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越是往前走,便绷得越紧。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风雪忽然小了下来。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跨过那道屏障之后,风雪骤止,天地间一片寂静。
江晚宁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不再是积雪,而是某种光滑的、泛着微光的材质,像是玉石,又像是冰层,踩上去坚硬冰凉。
平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那石碑约莫一人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碑上没有刻字,却隐隐有光芒在内部流转,一明一暗。
江晚宁看着那座石碑,心里那股牵连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强烈到——他能感觉到那石碑也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
石碑是没有生命的,但它立在雪地中央,却像是一个沉睡了许多年的巨兽,此刻正在缓缓睁开眼。
楚珩站在他身旁,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石碑,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石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那股牵连便强烈一分。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石碑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他停在石碑前,抬手,轻轻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