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犹在耳畔回荡,杨满堂心胆俱裂,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掠而过。待他冲至近前,看清地上的情景时,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芷兰公主与碧秋双双倒在血泊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凶器显然精准地刺穿了她们的心房,胸口处的血水混着气泡,正“咕嘟嘟”地往外翻涌。芷兰那双原本充满灵气的眼眸此刻已经涣散,嘴角微张,似乎还有未竟的话语,却已再无半分生还之机。
杨满堂心头一阵剧痛,却也立刻清醒过来:这般杀人手段干脆利落,必是顶尖高手所为。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只见前方街角处有三道黑影正顺着墙根狂奔而去。
杨满堂目眦欲裂,厉喝一声:“凶手留命!”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杨家祖传的内家真功,双足发力,身形竟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残影。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如附骨之疽般逼近了那三名黑衣人。
三名黑衣人自知轻功不如对方,若是一味逃窜必会被背后袭杀。三人对视一眼,竟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止住身形,猝然转身,手中兵刃在残阳下闪过森然寒光,封住了杨满堂的去路。
杨满堂足尖点地,身子在半空一个折转,稳稳落下。他按剑审视,只见对方清一色黑丝紧身劲装,面上罩着黑纱。领头之人手握一把冷森森的七星宝剑,左右两人则各持一对短小精悍的“二人夺”。
杨满堂心中雪亮,那持七星剑者必然是主使,也是刺杀公主的真凶。他心忧公主血仇,身随心动,一招“紫燕凌空”斜刺而出,手中佩剑直取那领头人的面门。那黑衣首领反应极快,身子后仰,一式“雁荡秋水”让过锋芒,紧接着翻转手腕,七星剑由下而上,使出一招“脱颖而出”,反削杨满堂的左肋。
杨满堂暗赞一声:“好身手!”
他借力使力,一招“横空出世”将对方的长剑震开,随即剑势突变,如同“风卷残云”般将对手笼罩在重重剑影之下。其余两名持“二人夺”的刺客见首领吃紧,怪叫一声,双双抢攻而上。杨满堂以一敌三,在寂静的长街上打作一团,剑气纵横,激起阵阵烟尘。
这三人武功俱是不弱,尤其是那使剑的首领,剑法奇诡且变幻莫测。若是平时,以杨满堂的家传绝艺,五十招内定能将他们毙于掌下。奈何此刻他手中所握,乃是公主赠予的那把点缀了珠玉的饰剑。此剑华而不实,尺寸偏短,许多需要长剑借势的精妙招式皆无法完全施展。
杨满堂一边周旋,一边冷静观察对方破绽。他突然虚晃一招,看似猛攻那两名手持“二人夺”的随从,实则暗蓄内劲。待那使剑首领以为有机可乘、身形稍有懈怠的一瞬,杨满堂如苍鹰捕雀般腾空而起,身剑合一,直指对方咽喉。
那首领大惊,急忙使出一招“水蛇蓄势”,腰肢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不料杨满堂这招乃是连环式,他顺势一抖手腕,短剑划出一道如彩虹般的弧线,顺着对方的面门横扫而过。
“刺啦”一声,那遮面的黑纱被锐利的剑锋挑飞,在空中打了个转。
杨满堂看清了那张脸,只觉五雷轰顶,不禁脱口惊呼:“萧玉姣!”
尽管在碧云观只有过那一面之缘,但那宛若空谷幽兰的绝世容颜,早已深深刻在杨满堂心底。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那个在道观中显得凄婉忧郁、清冷出尘的女子,竟会是这个心狠手辣、当街行刺芷兰公主的杀人恶魔。
他心中隐隐作痛,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他原以为,即便萧玉姣与飞鹰涧之事有关,也定有难言之隐,甚至可能是受人胁迫。可如今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她杀了她的结义姐姐,杀了那个待她如亲姐妹的公主。
就这刹那间的失神,萧玉姣眼神凌厉,手中七星剑如毒蛇吐信,已至杨满堂胸前。杨满堂仓促闪避,却终究慢了半筹。只觉左肩头猛地一凉,随即一股温热涌出。
这一剑虽非致命,却彻底刺碎了杨满堂心中的最后一点幻象。
杨满堂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萧玉姣!我本不愿将你想得如此阴毒,一直心存仁厚,不料你竟丧心病狂至此!先杀姐姐,再害故友,今日我便用公主赠我的这把剑,取你性命,祭她在天之灵!”
他将杨家枪法溶于剑招之中,攻势陡然凌厉了数倍,招招都是取命的杀招。
三名黑衣人见他神情癫狂,攻势如惊涛骇浪,也不敢再有丝毫留情,皆是豁出性命合围绞杀。杨满堂左肩的血迹迅速扩大,浸透了衣衫,钻心的剧痛让他的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圆融的招式开始出现一丝凝滞。
一名刺客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狞笑,高声叫道:“他撑不住了,要了他的命!”
三人兵刃交错,如铁桶一般紧紧逼上,意欲趁势将这大宋名将之后绝杀于宫门之前。
杨满堂虽觉肩膀伤处痛彻心扉,但神台依旧清明。他深知此时若是一味强攻,那两名执“二人夺”的黑衣人必会舍命护主,而手中的饰剑终究太短,难以在方寸之间取人性命。
他心念电转,当即虚晃一招,身形微微一晃,招式也显得散乱支离,仿佛是因为失血过多而真力不济。那两名黑衣随从见状,以为取命就在当下,果然立功心切,一左一右如毒蛇出洞般抢攻上来,瞬间缩短了与杨满堂的距离。
“等的就是此刻!”
杨满堂心头暴喝,肩膀的伤势反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就在三人错身交锋的刹那,他一直含而不发的真力自丹田喷薄而出,脚下一错,身形如旋风般转到侧翼。
“看剑!”
杨满堂这一声怒喝犹如平地惊雷,声震长街。他右手腕部抖出一朵凌厉的剑花,短剑借着旋身之势,化作一道白虹,直刺萧玉姣。萧玉姣显是未料到他竟还伏有如此杀招,仓促间只得拧身规避,却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剑尖已深深扎入萧玉姣的右胸,透入寸余。杨满堂心中暗恨:若非手中这柄佩剑剑身太短,这一击本可透胸而过,定能叫这妖女当场伏法。
萧玉姣受此重创,身形剧颤,原本绝美的面庞瞬间惨白如纸。两名使“二人夺”的随从见首领中剑,惊得魂飞魄散,发了疯似地疯狂出招,铁尺舞得密不透风,生生将杨满堂逼退半步。
杨满堂急欲补上一剑彻底了断,奈何两名随从存了死志,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萧玉姣强忍剧痛,足尖点地,身子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残叶,一跃攀上了一丈多高的墙头。
她并未立即远遁,而是在墙头顿住身形,那双幽冷的眸子俯瞰而下,死死盯了杨满堂片刻。她右胸处的衣襟已被鲜血洇透,在那一袭黑衣上显得暗沉诡异。随后,她身形一折,决然跳下高墙,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杨满堂心急如焚,极欲翻墙追赶,可眼前的两名刺客缠斗极凶,叫他脱身不得。他心中杀机顿起,再不留力,杨家精妙招式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不过二十招,只听两声惨哼,一名黑衣人被短剑刺入咽喉,当场气绝;另一人则被刺穿大腿,重摔在地。
杨满堂顾不得补刀,飞身跃上高墙。举目四望,街巷幽深,唯有夜风呜咽,哪里还有萧玉姣的半点踪迹?
他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墙头。萧玉姣刚才站立之处,点点鲜血洒落在青砖之上,在寒意中迅速凝固,殷红夺目,竟像极了一朵朵凄绝的红梅。杨满堂望着那些血迹,胸腔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是对这惊天惨案的愤怒,还是对那张倾城面容竟是蛇蝎心肠的扼腕,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这当口,墙下传来一声凄厉的闷哼。杨满堂翻身跃下,只见那名负伤的黑衣人满脸狰狞,竟反握手中的“二人夺”,狠狠刺入了自家的肚腹,绞断了肠腑。那刺客浑身抽搐了几下,便瞪大双眼绝气而亡,竟是宁死也不肯落入官府之手。
此时,远处的御街方向已隐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显然是皇城的禁卫军闻讯赶来。杨满堂自忖身份敏锐,不愿在这血腥现场引火烧身,当即强忍肩伤,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暗巷之中,折返天波府。
他却不知,这夜的汴梁皇宫,已然成了人间地狱。
不仅仅是深受恩宠的芷兰公主血洒街头,就在这同一时刻,大宋权力的顶端——向老太后,竟也于内苑之中遇刺身亡!
原是这日傍晚,向太后心疼孙女芷兰因婚事受阻而日渐消瘦,特意移驾内苑想去劝解。老人家在寝殿等候多时未见芷兰归来,便屏退左右,独自在内室闭目养神。
迷蒙间,太后听得外间珠帘微响。
向太后双目微睁,轻声唤道:“可是芷兰回来了?”
无人应答。门帘一挑,一名少女缓步走入。向太后定睛一看,见是萧玉姣,原本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脸上还浮现出一丝慈祥的笑意:“噢,是玉姣姑娘啊。你来得正好,你姐姐这几日心情抑郁,待会儿她回来,你正好代我好好开解劝慰她。你也是,许久不曾入宫,家里可还……”
话音未落,寒光猝起。一柄利剑已如惊鸿般贯穿了太后的胸膛,将那些温和的嘱托悉数封死在喉咙里。
翌日,徽宗皇帝得知丧母失女之痛,龙颜震怒,整座皇城笼罩在森然的杀气之中。刑部、大理寺精锐尽出,然而数日勘察,除了那三具早已无法开口的刺客尸体外,案情竟如泥牛入海。
数日后,宣和殿内轻烟缭绕。徽宗龙体欠安,神色憔悴。太师蔡京趋步入内,大礼参拜后,语带忧愤地启奏。
蔡京躬身立在陛阶之下,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臣见刑部侦办数日毫无进展,心中实是焦灼。太后与公主之冤若不能雪,不仅国法威严扫地,皇上以此悲戚激愤交加,更有损龙体大安。老臣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恨不能以身代劳,为皇上分忧。”
蔡京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见徽宗神色稍有缓和,心知那一番披肝沥胆的虚情假意已然奏效。他向前趋了半步,语声放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诱人深思的冷意。
徽宗舒了一口气,身子往软榻后靠了靠,叹道:“难得爱卿如此披肝沥胆,实乃朕之忠臣。你既然能为朕分忧,是否也能为朕解了这案情胶着的断肠之难?”
蔡京躬身应道:“皇上,臣这几日夙兴夜寐,反复思量。这深宫禁内,守卫森严,刺客为何单单选了太后与公主痛下杀手?若非有滔天的忌恨,何至于如此狠辣?”
徽宗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爱卿所虑切中肯綮。依你之见,这忌恨从何而来?”
蔡京抬起头,试探着打量徽宗的神色,缓缓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不久曾议过公主芷兰的终身大事?”
“自然记得。”徽宗眼中掠过一丝哀恸。
蔡京续道:“臣记得,当时还是八王千岁亲做的大媒。”
徽宗点点头,语带疲惫:“八王确实想成就这桩姻缘,只不过,这红媒终究是没能做成。”
蔡京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唏嘘道:“是呀,臣亦知晓。这婚事之所以告吹,全因太后娘娘圣意独断,认为这门不当户不对,这才硬生生拦了下来。”
徽宗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多了一分戒备:“爱卿,这些陈日旧事,你此时提起,究竟何意?”
蔡京猛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还知道,那杨门后嗣杨满堂,对此亲事志在必得。可如今亲事难成,鸳鸯折翼……”
徽宗心头一惊,长身而起,失声道:“你是说,行刺太后与公主的,竟是杨——”
“皇上圣明!”蔡京抬起头,言辞凿凿,“臣下正是如此推断。杨满堂仰慕公主绝色,欲借此攀附皇亲,重振门楣。奈何太后娘娘虑事深远,不予应允。杨家那小子定是觉得竹篮打水,由此构怨于心,结仇于怀。他心想既然得不到,便要成死仇。于是狠下黑手,不仅害了公主性命,连同那阻止婚事的太后娘娘也一并遭了毒手啊!”
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听得徽宗脸色阵青阵白,心中已信了三分。然而杨家毕竟是历朝勋旧,满门忠烈,徽宗沉吟良久,摇头道:“爱卿所言虽逻辑自洽,但终究只是推断。杨家将门世家,无真凭实据不可轻动。况且,前些日子杨满堂还曾从贼寇手中搭救过芷兰……”
徽宗话没说完,便止住了口。他本想说,这亲事并非杨满堂一厢情愿,实则是芷兰先看中了人家。可身为帝王,哪能承认自家的金枝玉叶上赶着求嫁?这桩皇家体面,他终究是咽了回去。
蔡京何等奸猾,从皇上的欲言又止中已将底细摸了个透。他眼珠一转,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您说那次英雄救美?臣看来,那分明是一场苦肉计!杨满堂自知出身将门却无高位,难以高攀,这才故意雇请蟊贼埋伏在公主游猎之所,自己再假装英武杀出。他这是老虎戴佛珠,假行善举,只为诱骗公主年少天真。若非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这杨家恶子怕是早就得逞了!皇上,杨家人如此心狠手辣,歹毒至此,您看是不是……”
蔡京说着,抬手在脖颈间虚划了一道,眼中杀机毕露。
其实,蔡京与杨满堂本无私仇,可坏就坏在他那宝贝儿子蔡猛身上。此前蔡猛在得月楼调戏章惇家眷,被杨满堂当众羞辱,折了面子。蔡京权倾朝野,岂能容得下这等气?如今正好借着这惊天血案,将杨家一网打尽。
徽宗听得冷汗连连,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却仍有一丝疑虑,即便如此,若无实据,贸然对杨家动手,恐招致朝野议论。
蔡京见徽宗神色游移,深知此时必须再添一把火,将杨家彻底钉死在罪名之下。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锥:“圣上顾虑社稷勋旧,本是旷世仁德。然自古治国,‘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杨家将当年虽威震遐迩,如今却人丁凋敝,于国事已无足轻重。若皇上能雷霆断案,将杨满堂绳之以法,满朝文武谁还敢居功自傲?此为其一。现刑部破案无期,若先拿办杨满堂,即便其非真凶,也能令真正潜藏的歹徒以为朝廷已然结案,进而疏于防范。待其露出马脚,严惩真凶岂非指日可待?此为其二。臣之肺腑,皆为圣虑,恳乞圣上乾纲独断。”
徽宗被刑部数日的无能气得旧疾复发,此刻听了这番“诱敌出洞”与“立威朝堂”的论调,心中那天平终于是彻底倒向了奸臣。他猛地一拍扶手,下旨道:
“杨满堂涉嫌弑逆,杨士亮身为殿帅守护不力,一并收监!传旨边关,将杨金豹削职为民,押送回京,不得有误!”
圣旨如惊雷般劈向天波杨府。瞬息之间,三层羽林军将杨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杨士亮、杨满堂爷俩被五花大绑,打入了幽暗潮湿的死牢。更要命的是,搜捕的校尉在杨满堂卧榻之上搜出了芷兰公主那把金碧辉煌的佩剑。
消息传回宫中,徽宗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那把佩剑对手下重臣怒喝:“朕出事当日晨间还见芷兰佩带此剑,如今从这逆贼房中搜出,不是他杀人夺财,还能是谁?定是他用此剑刺穿了公主心口,又恐同伙泄密,这才杀了那两个黑衣人灭口。真真是杨门逆子,丧心病狂!”
徽宗当即朱笔一挥:将杨满堂打入死牢,待七七四十九天后,伴随太后、公主大殓之日,于法场开刀问斩!
京城血雨腥风,远在雁门关的高仲轩对此中波折尚不知晓。他身为钦差大臣,正带着满面肃色奔赴边关。
一行人行至雁门关下,举目望去,只见吊桥高悬,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关将士个个弯弓搭箭,枪尖在寒风中闪着冷光,整座雄关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钦差随从扯开嗓门大喊:“奉旨钦差驾到!守将速速开城接旨!”
不多时,吊桥嘎吱作响,缓缓落下。城门洞开处,一队铁骑奔涌而出,领头的正是杨府老将杨开胜。杨开胜在杨家多年,虽阶品不高,却是一身铮铮铁骨,此刻他甲胄染血,显然刚下战场。
入得帅府大堂,高仲轩并未寒暄,而是手扶诏书,厉声问道:“我奉旨而至,主帅杨金豹为何不出来接旨?”
杨开胜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却厚重:“启禀钦差大人,非是主帅不敬,实在是情势危殆。辽兵重兵压境,连日强攻,我军副将折损殆尽。就在刚才,敌军又来骂阵,主帅已亲率亲兵杀出关外,此刻正于北城血战。待杀退番狗,主帅定亲来领罪,还请大人在府中暂歇片刻。”
高仲轩素来敬仰杨家将的忠肝义胆,他此次出京,怀中那道明黄色的旨意沉甸甸地压着心口。圣命让他削去杨金豹的军职,接掌主帅之印,这在他看来,不仅是对忠臣的羞辱,更是自毁长城的昏招。
听闻杨金豹正在城外浴血奋战,高仲轩心中那股激愤再也按捺不住,他长袖一摆,对杨开胜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带我上城头!我要亲眼看一看我大宋元帅是如何杀敌的!”
钦差大人在杨开胜的引导下登上城头。举目一望,只觉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城下征尘遮天蔽日,旌旗在烈风中碎裂。在那修罗场般的混战中心,一袭残破的红袍格外醒目——那是杨金豹。
此时的杨金豹已在乱军中搏杀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那身铁甲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辽兵的还是他自己的。就在高仲轩远眺的当口,杨金豹手起戟落,又是一员番将被他生生挑落马下。
然而,杨金豹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的左肩被重重砍了两刀,伤口深可见骨,半边身子因失血而僵硬;大腿被长枪洞穿,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脊背,两支雕翎箭还深深刺在肉里,随着战马的颠簸,箭杆在寒风中剧烈颤抖,仿佛死神的指信。
可他那挺拔的脊梁竟没有弯下半分。杨金豹双眼血红,手托双龙戟,发出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呐恨,其势之雄,竟震得近身的辽兵心胆俱裂,连连后退。
“杀!”
杨金豹咳出一口鲜血,随着这一声嘶吼,鲜血喷溅在征袍之上,他如同从幽冥中杀出的血狮,率领残兵再次冲阵。番军见这位宋将断肢不退、视死如归,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严整的阵脚瞬间崩塌,狼狈溃退数里。
城头之上,收兵的锣声凄凉响起。
高仲轩扶着城砖,手指因用力而发青。他眼看着宋军将士相互搀扶着走回城门,那些刚才还悍不畏死的士兵,一旦松了那口气,便成片地瘫倒在尸山血海之中。有的将士趴在辽兵的尸首上,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唯有急促的喘息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老将杨金豹伏在马鞍上,意识已然模糊。那支从未落地的双龙戟终究是由于五指脱力,坠在尘土里。只有他背上那两支残箭,随着微弱的呼吸在夕阳下轻轻晃动。
高仲轩看着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胸前的朝服。他仰天长叹,心中满是悲凉:“天公何其不公!如此精忠之士,为保社稷,血为谁流?伤为谁负?朝廷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要将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贬为庶民。大宋啊大宋,若无这些铁骨脊梁,尔江山安在?”
钦差兀自感慨唏嘘时,杨金豹已被接回帅府。听闻钦差宣旨,杨金豹在昏迷中被疼醒。手下亲兵含泪为他草草包扎了伤口,要抬着他上堂。
杨金豹却一把推开了搀扶的手,他脸色惨白如纸,语声却铿锵有力:“扶我起来。我身为边关主帅,人在城在。若我今日是躺着进去,军心必乱,将士们会以为主帅已死。我要让他们看到,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大宋威震敌胆的战将!”
高仲轩坐在帅堂之上,看着大门缓缓推开。只见一员满身血污、步履略显蹒跚却坚毅无比的大将,一步一个血印地走进大厅。
杨金豹在堂前颓然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沙哑却肃然:
“钦差大人,下官出城御敌,甲胄在身未能远迎。待杀退番奴后再来领罪,请大人……宣旨。”
高仲轩俯身望去,只觉心潮如狂涛般翻涌,那股子心酸与悲凉,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跪着的,哪里只是一个待罪的臣子?那分明是一尊在大宋北境屹立不倒的血色丰碑。杨金豹虽力竭跪地,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将门世家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英气。可此时的他,浑身征尘与血污交织,白布裹着的伤处如赤梅般不断渗血。他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粗重而破碎,目光在竭力的支撑下已显得有些涣散。
高仲轩鼻尖一酸,原本准备好的官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下陛阶,颤声道:“将军功在社稷,身负重伤,此时万不可行此大礼,快请就座。”
杨金豹自丹田深处提上一口气,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低声答道:“大人赍旨前来,如圣上亲临。下官身为边关守将,焉敢在天子威严面前无礼坐谈?”
高仲轩听闻此言,两行浊泪终于夺眶而出,浸湿了胸前的官服:“将军,你为保大宋江山,血染雁门,便是圣上真个到了此处,见你这般模样,也定会赐座身旁。大宋之国门,全赖将军一人肩挑,可是——”
话到嘴边,高仲轩却生生噎住了。他想到怀中那道圣旨是要将这样一员孤忠之将削职为民;想到天波杨府此时已是满门罹难,杨满堂尚在死牢听候问斩。杨家将一门精忠,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是如此灭顶之灾。若杨家从此绝了后、断了根,百年之后,这锦绣江山的继任者们,谁还会记得曾在雁门关外,有过这样一位战至最后一滴血的杨将军?
苍天无眼,乾坤颠倒啊!
高仲轩自知杨家人风骨,绝不会做出悖逆之事,亦知杨金豹执拗,便长叹一声,语带双关道:
“将军在边城苦战多年,身心俱疲,如今也是时候退下来,好好歇息将养一番了。”
杨金豹却未听出那言外之意的凄凉,只道是钦差见他伤重,担忧边防安危。他神色陡然一振,语气虽虚弱却异常决绝:
“承蒙大人体恤。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雁门关便绝不容番奴践踏!只是……目前城中兵疲将寡,粮草将尽。北番号称十倍于我,轮番猛攻,坚守实难持久。下官别无所求,唯盼朝廷速遣援兵,拨发粮草!只要援军一到,杨金豹愿立军令状,必亲提双龙戟大破敌军,保我大宋万年无虞!”
这番赤诚之言,字字如刀,剜在高仲轩的心头。他心中暗痛:将军啊将军,你心系国家安危,可那金銮殿上的天子,想的只是内苑一二人的生死。皇上早已疑心生暗鬼,听信谗言要绝你杨府满门,哪还有什么援兵粮草?
圣旨如山,他身为钦差,纵有万般怜才之心,亦不能假传圣命。他颤抖着手,从袖中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语调低沉地说道:
“将军百战沙场,功勋卓着,青史自会公论。现在,雁门关主帅杨金豹,听旨——”
高仲轩强压着哭腔,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刚刚念出这八个字,帅堂内猛然传来一声闷响。
高仲轩惊愕抬头,只见杨金豹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早已透支的残躯。这位在大宋北境屹立如山的战将,在天子威严面前,在尚未听闻噩耗之时,已因失血过多与极度脱力,整个人面无人色地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