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早市小贩的吆喝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传过来,显得遥远而模糊。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沈逸之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个陌生房间里特有的气息——旧木头的味道、窗外飘进来的烟火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
她轻轻地坐起身来,没有惊动沈逸之,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了那件最好的衣裳,对着铜镜仔细地梳好了头发,簪上石榴花银簪,系好白玉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还算红润,眼神也算安定,看不出太多紧张的神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发现沈逸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醒了怎么不出声?”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看你梳头,挺好看的,不忍心打断。”沈逸之说着,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吧,下楼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去县儒学署。”
两人在楼下大堂简单吃了早饭——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吃得不多,但强迫自己把一碗粥都喝完了,她知道今天需要力气,不能空腹上阵。
饭后,沈逸之背起书箱,两人出了客栈,沿着县城的主街向东走去。清晨的县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店铺纷纷卸下门板准备开张,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油条在滚油中滋滋作响,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县儒学署坐落在县城东侧,是一座三进深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青阳县儒学署”六个大字,笔画遒劲,气势庄严。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门口接待的差役核对了她的身份,又看了一眼沈逸之背着的书箱,便引着他们进了院子。穿过第一进院落时,她看到院中种着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树冠如盖,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之中。树下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茶几,几个穿着长衫的男子正坐在那里喝茶交谈,看到有人进来,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保持平稳,目不斜视地跟着差役穿过庭院,走进了第二进院落的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子,穿着长衫马褂,神态各异——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中的册子,有的闭目养神。她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其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讶异——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受邀而来的书铺主人,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有退缩,而是挺直了腰背,走到为自己预留的座位上,从容地坐了下来。沈逸之将书箱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到后排的旁听席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主持座谈会的是县儒学署的一位姓吴的训导,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稳重。他先是简要介绍了召开此次座谈会的缘由——朝廷推行新政,废科举、兴学堂,各地都需要推广新学,而书铺作为书籍流通的重要渠道,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随后,他请各位书铺主人依次发言,分享各自在经营过程中对新学推广的心得和体会。
前面几位发言的都是县城里几家老字号书铺的掌柜,言辞老到,经验丰富,说的多是些四平八稳的话——如何进货、如何定价、如何与省城的书商建立长期合作。她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轮到她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向吴训导和在座的各位拱了拱手,然后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说了几句之后,便渐渐平稳下来。她没有讲那些大而空的道理,而是从清墨书铺的实际经验出发,讲了她是如何注意到镇上人们对新学书籍的需求、如何通过省城文汇阁的渠道引进新学书目、以及这些书在实际销售中受到的反馈——尤其是那本《万国史记》,如何让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镇上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有七大洲四大洋。
她还提到了那位寻找《星槎胜览》的老先生,说她正在托人寻找这本书,因为“一个人想在晚年读完一本年轻时没读完的书,这样的心愿,值得我们这些做书业的人尽全力去成全”。
她说完了。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吴训导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鼓起了掌,虽然掌声不算热烈,但足以让她感受到一种被认可的信号。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向众人欠了欠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坐下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排的沈逸之。他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但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笑意,目光中满是骄傲和安心。
座谈会结束后,吴训导单独留了她一会儿,问了一些关于清墨书铺的详细情况,又翻看了她带来的那些新学书籍,频频点头。临走时,吴训导对她说了一句话:“凌娘子,青阳县的书铺不少,但有胆识引进新学书籍的,你是头一个。希望你回去后继续坚持这条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写信到儒学署来。”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县儒学署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炙热,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但她却觉得浑身上下轻快无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她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沈逸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抑制不住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饿不饿?找个地方吃午饭?”沈逸之赶上她的步伐,开口问道。
她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要吃肉。”
沈逸之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要吃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开口说道:“行。今天你说了算,想吃什么都行。”
两人找了一家看上去干净体面的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要了两碗米饭。她吃了满满一大碗饭,将盘中的红烧肉消灭了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沈逸之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今天表现不错。回去以后,清墨书铺的招牌,怕是要在全县都传开了。”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午后阳光下热闹的县城街道,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自信。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把这条路走得更远。
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身后总有一个人在默默地陪着她,支持她,为她骄傲。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