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陆军省。
已经是深夜。
人事局长加藤正准备下班。
办公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值班军官捧着两份加急电报冲了进来。
“局长，华中派遣军泽田司令官和二十三师团纳见师团长的急电。”
加藤眉头紧锁，不悦地接过。
都这个时间了，前线那帮人还不安生。
先看泽田茂的。
内容不长，措辞恭谨却态度坚硬。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沪市是华中兵站命脉，当此非常时期，主管人员不宜轻动。
尤其是小林枫一郎这样不可替代的人才，绝不宜轻动。
附了一页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
加藤冷哼一声，将电报随手扔在桌上。
泽田茂这只老狐狸，是在护食。
谁不知道沪市现在是帝国最大的聚宝盆。
他这是把小林枫一郎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金库！
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拿起了第二份，来自纳见的电报。
目光扫过纸面。
加藤的呼吸停滞了。
一亿八千万....
他把纸拿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零。
加藤的手，无法抑制地开始发抖。
他当了十一年人事局长，经手过无数部队的调动和经费审批。
一个新编的二十三师团，账面上的年度军费不过三千万。
一亿八千万？
这笔钱如果上交国库，足够让海军那帮混蛋再造两艘崭新的航空母舰！
如果……留在小林手里。
他想干什么？
再造一个师团？
还是……养一支只听命于他自己的私军？
加藤猛地站起来，又因双腿发软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小林枫一郎只是在沪市捞了点油水，搞点灰色收入养兵。
这在海外驻军里不算新鲜事。
但一亿八千万，已经不是“油水”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足以撼动帝国财政的巨款！
而且，纳见敏郎这封电报，根本不是在汇报。
这分明是在用最谦卑的语气，发出最赤裸的威胁！
潜台词清清楚楚，你们大本营敢动小林，这笔巨款就会变成一笔谁也理不清的烂账。
出了问题，谁也兜不住。
东条首相也兜不住。
加藤跌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电报上纳见的签名。
这个纳见，不是东条亲手安插进二十三师团的人吗？
什么时候反水的？
不对。
纳见不是反水。
纳见是被那笔钱绑死了。
他是一亿八千万的共同担保人。
小林一走，账对不上，第一个被送上军事法庭切腹谢罪的就是他纳见！
所以纳见不是在替小林说话。
纳见是在自救。
加藤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后脑勺。
小林枫一郎在签下那份共同担保书的那天，就已经算准了今天。
这道调令，发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抓起电话，拨通了首相官邸。
“首相阁下，调令出了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麻烦？”
“您最好亲自看看纳见的电报。”
……
首相官邸，和室。
东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两封电报。
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泽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前线司令官护犊子，为了利益公然顶撞，意料之中。
第二遍看纳见的。
看到“一亿八千万”这个数字时，东条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遍，他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一起，来回对比。
加藤站在两步开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良久，东条开口了。
“这笔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加藤斟酌着用词
“根据纳见的电报，是租界接管后产生的。”
“具体来源和去向，电报里没有写明。”
东条把电报纸折起来，
“一亿八千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加藤读懂了他的沉默。
能弄到这么多钱的人，你把他调走，换谁去？
换古贺？
古贺连沪市宪兵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东条的声音很平。
“纳见是我派去盯人的。”
“现在，他反过来替小林看门了。”
加藤不敢接这句，头垂得更低了。
东条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庭院一片漆黑。
只有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翻出水面，发出细微的水声。
“调令暂时压着。”
“不发，也不撤。”
“告诉古贺，给我盯紧那笔钱的每一分去向，在没搞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加藤立正。
“嗨依。”
他转身离开和室时，余光瞥见东条仍然站在窗前。
一动不动。
加藤忽然想起，自从小林枫一郎这个名字出现在陆军省的文件上。
首相已经不止一次站在那扇窗前发呆了。
以前从来没有过。
.....
一天后。
沪市，小林会馆。
林枫收到东京方面的回馈，伊堂的汇报言简意赅。
“阁下，东京怂了，调令被首相亲自压下，既未下达，也未撤销。”
林枫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拿起一张空白信笺。
整整两个小时，他都在奋笔疾书。
不是辩解。
不是求情。
更不是威胁。
而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沪市金融战时管控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
利用租界接管后截获的外资银行清算资产，通过中立国瑞士的银行账户进行外汇操作，
将英镑和美元兑换成帝国急需的战略物资采购额度，定向支持南方军的后勤补给。
方案中列出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每一笔资金的来源、路径、落点，干净利落。
他在结尾只写了一句话。
以上方案若蒙首相阁下采纳，属下愿继续留驻沪市。
为帝国南方作战提供坚实的后方保障。
潜台词是，用我，我就给你钱；不用我，南方军的补给，你们自己想办法。
信封封好，林枫递给伊堂。
“走陆军省的最高机密公文渠道，直送首相官邸。”
伊堂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件人，嘴角动了动。
“长官，您这是给首相写情书呢？”
林枫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
“比情书管用，情书打动人心，这封信打动钱包。”
……
沪市的局面在这封信寄出后的第二天，迎来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数。
那天早晨，林枫刚在师团部坐下，伊堂夹着一封电报快步走了进来。
“长官，绝密电报，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大将的副官发来的。”
林枫接过电报。
内容不长。
寺内寿一请求“最高军事顾问”小林枫一郎尽快赴西贡参与南方军作战指导。
山下第二十五军已在马来半岛登陆，推进速度不及预期。
英军在新加坡要塞方向的抵抗异常顽固。
电报最后一句话用了加重号。
“天蝗陛下特别关注新加坡方面的进展。”
林枫把电报读了两遍，放在桌上。
拿起电话，拨给纳见。
“中将阁下，我要出一趟远门。沪市的事，拜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纳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介于认命和无奈之间的疲惫。
“你每次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又有大麻烦要来了。”
林枫笑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麻烦，在新加坡。”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伊堂。
“通知机场，我要一架航程最远的九七式重爆运输机，改装后备用。”
“明天一早，直飞西贡！”
伊堂立正。
“长官，沪市这边……”
“刘长顺的稽查队盯死各方，深谷的宪兵队维持秩序。
“李世群的七十六号管好地面，木村....”
林枫顿了顿，
“木村让他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广阔的南海，重重地落在了马来半岛最南端那个小小的岛屿上。
新加坡。
号称永不陷落的东方直布罗陀。
十三万精锐英联邦守军。
固若金汤的海岸要塞。
天蝗许诺过，只要拿下它，就他小林家族至高无上的华族爵位就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虽然天蝗已经恢复了爵位，但是那是小林家族。
他要的是专属于自己的爵位。
他清楚历史的走向。
山下会用七十天创造攻陷新加坡的奇迹，获封“马来之虎”。
历史是死的。
他站在这里，是活的。
他不是来见证历史，而是来改写和利用历史的！
窗外，十二月的冷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
远处的码头上，运兵船正在装载物资，汽笛声此起彼伏。
整个太平洋的战火刚刚点燃。
而他，要往火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