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米粉店可不是茶馆儿，这里人来人往的，吃完粉最好就赶快走，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基本是不会有人在这里摆龙门阵的。
也不知道这两位是别上劲儿了，还是脑袋不清楚，居然在这里摆开了龙门阵。
其中一个老头说：＂你懂个船船，老子当年屋里头没得吃的，十三岁就当了茶背子，从雅城到打箭炉，一百八十斤的茶包，一走就是十五天。＂
＂都你？还茶背子？龟儿子你有一百斤没得？还背的起一百八十斤茶包？你龟儿子豁老子呦？＂
李昊扫了那个号称当过茶背子的老头，又瘦又矮，看起来确实不到一百斤，不像是能背起将近两百斤重物的样子。
雅城到康城，中间可不是平地，而是直接从四川盆底杀上青藏高原，海拔落差能到四千米。
中间的路还不好，牛马都难以通行，这才得靠人背茶包，可谓是完完全全是在玩命，就那个老头的体格子，空着手他也难走个来回。
＂我儿豁，莫看老子个子不高，真的当过茶背子，十八斤的茶包，最多的时候背八个半，还要背米，背盐巴，茶马古道来来回回趟了一年多，最后发了点儿财，这才跑回来不干了。
牦牛肉，当初我都是大碗大碗的吃，都吃腻了，亏你还当成宝。＂
李昊这才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
原来是店里的牛肉米粉用的是牛肉不是黄牛肉，而是水牛肉，老头说是这牛肉不好吃，同伴和他争论，说是只要是牛肉都好吃，他就说起自己年轻时吃牦牛肉吃到吐的经历。
李昊只感觉这老头吹得有点大，看老头的年龄，他年轻的时候还是民国时期呢，一个茶背子吃牛肉吃到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信你个鬼呦？就算你当过茶背子，白菜汤泡饭能吃饱就算好的了，你还吃牛肉，一趟行脚钱够你吃几碗的？＂
＂哎？你龟儿子不懂了吧？那是挣的苦力钱，没有利，养不了家，谁干呦？我是和家里二叔一块背茶，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加上我们叔侄俩不抽鸦片烟，偶尔吃一碗牦牛肉也是吃得起的。
后来有一次出了事，我二叔被土匪割了脖子，幸亏我见势不妙，扔了茶包跑了，这才逃得一命。
茶包丢了，交不了货，领头的是要负责赔偿茶行钱的，所以不要我了，我只能跟着康城一只马队进山贩盐。
当地的牧民对商队很热情的，大雪山下常年不见外人，商队每到一处，就会停下来换货，当地牧民们杀牛宰羊款待远方来的贵客是常有的事。
就包括现在，只要你有那个本事，能带着货爬过雪山，越过峡谷中的激流，牧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你别说吃牛肉了，他们还有玛瑙、甚至还有金沙跟你换货呢，你敢去么？＂
李昊对茶马古道的茶背子了解不多，但他对吃肉还是很感兴趣的，趁着两位老人吃完米粉出了店门，赶紧追上去，请那位老人多说说茶马古道的事儿。
路边有茶摊，正是摆龙门阵的好地方，李昊邀请两位老人边喝茶边聊。
茶水不贵，若是自带茶叶，只需两分的水钱，就可以坐一上午。
李昊他们没带茶，店里也可以提供，五分钱一份茶叶，开水随叫随到。
茶沏好，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从雅城到康城这三百多里路，分大路和小路，哪个都不好走。
山高路陡，天气多变，潮湿多雨，山路湿滑，更别提还要在山间湍急的河流上来回穿梭，牛马的优势不再明显，还不一定有人背得多。所以，就催生了茶背子的行当。
雅城作为茶叶的集散地，各地的茶叶沿着青衣江运来了这里，也是这趟旅程的起点。
我们就是去那里穿的茶包，个人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背多少包茶。一个茶包子十六七斤到二十斤不等，若是感觉背不了整包的，加背个半包的也是可以的。
一包二十斤的茶背到康城，报酬最多的时候是一斗两升米，差的时候也有一斗。背十包茶，报酬就是一百五十斤米。
五里一歇，一天二十多里山路，再难也要走完，去的时候要走十五天。在康城等个两天，一是歇歇脚，二是想找找有没人要往雅城运货的。若是能找到回程的货，那就更美了，能挣两份钱。
苦呦，没什么比这活路更苦的了，肩膀上磨的全是茧子，刚开始做的时候脚肿起老高。
这还不算什么，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危险才是最致命的。
狭窄而又崎岖不平的山路，山上掉石头，下头就是悬崖深沟，掉下去连尸体也找不回来。每每还有大雨冰雹倾盆而下，湍急的河水暴涨，经常把搭建的简易木桥冲垮，茶背子没少被淹死。
山路又陡又滑，还有毒蛇和虎豹出没，比毒蛇猛兽更可怕是棒老二，也就是土匪。其实茶背子都是穷人，没得钱的，即便如此，也经常被他们杀害。
若是女茶背子，那就更要遭喽。关键女茶背子还不少，有的是夫妻两人背茶，有的是寡妇，没了活路，只能带着孩子走上茶马古道讨活路。
我们经常都是二三十人结伴上路，棒老二就不敢动歪心思了。这时候就怕掉队，那就不好说了。
就比如我，我那时候年纪小，实在不想吃家里汤汤水水的面糊野菜了，听说二叔背茶能吃饱，就央求他带我一起。
我还记得头一次我只背了四包茶，结果还是从一开始就掉队了，别人都走没影了，只有二叔陪着我。过二郎山时是最难的，那首歌不是说了吗？
二呀嘛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
古树呐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
羊肠小道呐难行走，
康藏交通被它挡那个被它挡。
二郎山上满是积雪，海拔又高，喘不过来气，憋的人脸都青了，我实在是走不动。
我二叔指着路上时不时就能见到的人骨头吓唬我，说是不走就要把我留在那里喂豹子。
害怕啊，只能接着走。
那一路，哎呀，就这么说吧，我都没敢去想康城，只感觉自己连泸定也走不到就要死了，好在我二叔心疼我，不时就给我买点儿好吃的哄我。
罐罐肉，火烧子馍馍，大碗牦牛肉，炒花生，油茶，萝卜粉丝汤，好吃的多滴很。
吃完就又有力气了，一路捱啊捱啊，最后竟然真的到了康城，之后又是一路吃回家。
好在那一趟运气不错，回程时给人背药材，要不然，我二叔跑一趟挣的钱还不够我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