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确实还长。客厅只开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在深棕色的沙发上，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面上。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稳，闷闷地裹在安静的空气里。两人各占沙发一头，凌朝峰背靠着靠垫，目光落在屏幕上，凌蕾则蜷在沙发另一头，指尖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哪怕各干各的，也能安安稳稳坐上半宿。
还是凌朝峰先开的口，语气漫不经心的，眼睛都没往女儿那边转：“今天吃饭怎么样呀？”
“嗯，吃的挺好的。”凌蕾头也没抬，指尖还在屏幕上划着，声音平平淡淡的。
凌朝峰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依旧看着电视，可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那我说，那个……你跟他转达了没？”
“当然说了。”凌蕾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瞥了父亲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明晃晃的埋怨，“本来晚上一起吃饭挺好的，结果呢？你非要拆我的台。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说你现在就是个大闲人，都被免职了，有的是时间。结果你倒好，还在那儿装模作样说自己挺忙的。人家小王还能说什么？只能顺坡下驴说下次再请你呗。”
“免职”两个字刚落音，凌朝峰本来松弛的脊背猛地一挺，瞬间就坐直了。他转过头来看向凌蕾，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原本闲散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连声音都沉了好几个度：“你跟人家说我怎么了？”
“当然是说你让人家给免职了啊。”凌蕾反倒坦然得很，两手一摊，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模样，“有问题吗？”
凌朝峰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堵，那股气顺着血管往上窜，心尖都拔凉拔凉的。
他盯着女儿，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上赶着把自己家往低了说，是怕男方觉得自家条件好，有压力？还是真就傻到以为，把父母贬得一文不值，人家就会更疼她？她怎么就不懂，父母永远是她的底气、她的靠山啊！娘家的腰杆挺得直，婆家才不敢轻看她。真要是以后两人闹了矛盾、受了委屈，谁站出来给她撑腰？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个体面，如今被女儿轻飘飘一句“免职”，抹得干干净净。心里气是真气，胸口都微微起伏着，可他素来不是高声说话的人，更舍不得骂女儿。话到嘴边打了好几个转，又硬生生咽回去大半，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模糊的播报声，气氛悄悄僵住了。
僵持了几秒，凌朝峰还是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火气，放缓了语气，尽量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蕾蕾，你听爸爸跟你说，那能一样吗？就说最基础的退休工资，谁给他爸爸开工资？我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按月按时照样给我发。再说医疗保障、各种福利，逢年过节单位还有慰问，有时候还开个会、组织点活动，就算是退居二线，我们也是有组织、有事做的人，怎么能和普通务农的同日而语呢？”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恳切，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而且再怎么说，还不是为你好？你把我们说得低人一等，人家男方家里就更看不起咱们了。做人做事都得留个心眼，到时候万一有点什么矛盾，我们也好挺直腰杆给你撑腰啊，是不？”
“666，你快别逼逼了。”
凌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眉头皱得比他还紧，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你不开心就承认自己不开心，扯这么多大道理干什么？有这么难吗？再说了，我就喜欢这么说，咋了？我要是把咱家说得多好多好，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索性也坐直了点，怼得干脆利落：“你那么牛逼，这么看重条件，当初怎么不给我找一个高富帅呢？”
凌蕾向来就是这性子，对外人尚且还能留点分寸，对着家里人反倒没什么好脾气，情绪说来就来，嘴上也不饶人。
一句话堵得凌朝峰张了张嘴，刚到嘴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真跟自己女儿吵一架吧。再说父女俩本就都不是爱吵架的性格，话说到这份上，点到为止也就够了。要是孩子妈妈在这儿，说不定你一言我一语还能热闹点，可就他一个当爹的，被女儿怼两句，难不成还较真？
他终究是暗自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没再辩解，也没再追问。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凌蕾重新拿起手机，低下头继续刷，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凌朝峰也缓缓转过脸，重新看向电视，新闻早就播完了，换成了深夜纪录片，解说的声音低沉平缓。
茶几上那杯温水早就凉透了，杯壁的水汽也干了，留下浅浅一圈印子。两人谁都没离开沙发，谁也没再说话。刚才那点小小的争执，就像往温水里投了颗小石子，晃了几圈涟漪，很快就又平复了。
夜还很深，窗外的居民楼只剩零星几点灯光，客厅里只有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映着父女俩沉默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