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暖意还没在寻常日子里浸匀，一桩突如其来的消息就撞进了凌蕾的生活。
这天中午，食堂的饭菜香气还没从衣襟上散干净，凌蕾刚收拾好餐盘准备回工位眯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爸”字，她指尖先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咯噔了声——凌朝峰刚退休回成都满打满算才半个月，这时候主动打电话来，多半不是寻常问候。
果不其然，电话接起来，父亲那副一贯文绉绉、慢悠悠的语气传过来，内容却让凌蕾眉心一下子拧成了结：“蕾蕾啊，我跟你妈商量了下，过两天我去滨城住段日子。”
“你不在成都好好待着，来滨城干嘛？”她走到走廊窗边，语气直白得毫不掩饰，连不解带点不欢迎都明明白白摆了出来。订完婚才刚热热闹闹送他们回去，转头就杀回马枪，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凌朝峰半点没因为女儿的抵触动气，语气依旧软绵绵的，像从前在家谈工作似的，不急不躁，可话说出来句句占理，振振有词：“过来看看你，也看看小王。再者说，你那屋子乱得都快下不去脚了，我过去帮着收拾收拾。爸爸忙活了一辈子，这刚退下来，闲也闲不住，就不能去滨城住几天？看看海，逛逛街，也放松放松。”
他话说得平缓，没有半分强硬，也没有半分被嫌弃的不悦，可就是这份四平八稳，反倒让凌蕾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张了张嘴，半天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说到底，腿长在他身上，她总不能施法把人困在成都。沉默了半晌，她终究还是泄了气，声音垮下来：“行吧，想来就来吧。”
挂了电话，凌蕾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有点哭笑不得。自己老爸那点小心思，她门儿清，连演都懒得演。说什么收拾屋子、看海散心，全是面上的由头。
不得不说，自家屋子乱是真的。凌朝峰一辈子爱干净成了习惯，在家一天地都要扫上好几遍，家具擦得锃亮，半点灰都容不得。对比之下，她这向东圣城的房子，零食袋、快递盒、杂物堆得随处都是，确实乱得有点“吓人”。可这从来都不是重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父亲这趟来，最终的目标，从来都是王恪言。
想到这儿，凌蕾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裹着初冬的灰，像攒着一场落不下来的雨。她忽然就想起从前听长辈说的话，说人生就是不断选择，又不断妥协。那时候总觉得志比天高，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无所谓，总觉得条条大路通罗马，到头来摔了一身跤，结了疤，才知道地面到底有多硬。想着想着，嘴角还挂着点自嘲的笑，眼角却悄悄发涩。
这几年在感情里跌的跟头，实在是太多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父母打从心底里，其实并不完全认可王恪言。最核心的坎，还是门当户对。王家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稳定的退休保障，和凌家双体制内退休、安稳体面的家底比起来，差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是最现实也最绕不开的问题。
可事实就是事实，锅是铁铸的，再心高气傲，也得低头认账。从前遇到的人，冷维琛那样耀眼出众的，终究是镜花水月，抓不住留不下；后来的吴晋衡，各方面条件都算上乘，最后不还是说散就散。程闻溪倒是个老实人，踏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人选，可那时候父母又挑剔，嫌人家工作不够体面，嫌人家家底不够厚。
挑来挑去，嫌这嫌那，一边催着她赶紧结婚，一边又看谁都觉得差一点。到如今，王恪言更像是慌乱里伸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算不上漫天曙光，却也实实在在亮着一束光。他不是最好的，可也绝不是最差的。到了这个年纪，掂量来掂量去，综合着所有现实因素，也就这么定了。
凌蕾知道，父母心里未必有多痛快。可人生哪有十全十美，有舍才有得。父亲这趟执意要来，说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要慢慢铺排，稳稳落地，不考察清楚、不安排妥当，心里就不踏实。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反对，也不会急着下结论，只会不动声色地看，一点一滴地捋，直到把事情都顺成他放心的样子。
既然拦不住，那就来吧。凌蕾揉了揉眉心，也只能点头认了。
下午上班，她总有些心神不宁，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思绪却飘得很远。直到下班铃骤然响起，她拎着包走出写字楼，被迎面而来的晚风一吹，脑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一个念头——她要把这屋子，彻彻底底收拾干净。
这个念头来得很冲动，毫无征兆，可她就是莫名地想做。不是为了讨好父亲，也不是怕他念叨，就好像把乱糟糟的屋子归置利落了，心里那些翻涌的、酸涩的、无奈的情绪，也能跟着一起归置整齐一样。
回到家，推开门，迎面就是熟悉的烟火气里的“乱”。茶几上堆满的新疆大枣、半开的茶叶罐、零零散散的零食、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歪着的抱枕，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处处都是寻常日子的痕迹，乱得踏实，却也乱得晃眼。
凌蕾站在玄关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说干就干。就从客厅开始。她挽起毛衣袖子，走过去先拆沙发套，厚重的布艺套子拆下来，沾着细碎的灰尘。她抱着沙发套往阳台洗衣机走，又折回来收拾茶几，把零零散散的东西分门别类归进柜子，没用的包装纸、空袋子统统拢进垃圾袋。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厅的暖光灯逐盏亮了，照得收拾干净的茶几桌面泛着柔和的光。洗衣机在阳台嗡嗡地转着，发出沉闷又安稳的声响。凌蕾蹲在地上擦茶几腿，额角沁出点细汗，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杂念，好像都随着手上机械的动作，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许动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她擦完最后一下，直起腰来，看着初见整洁的客厅，轻轻吐了口气。父亲要来的事，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日子总归是要往下过的，乱了的屋子可以收拾，乱了的心绪，也总能慢慢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