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诚的脸色变了:“张帅,你算盘打得精。我淮西兵五万是实情,可你义武兵也有一万五,按比例折算你只出八九百人,上去转一圈就下来了,死的都是我们这些兵多的。”
张茂昭摊了摊手:“那吴帅说怎么分?总不能让人少的镇和吴帅出一样多吧?”
韩弘敲了敲桌面:“都别吵了。我倒是有个主意——谁先破关,功劳最大。广陵王殿下许的封赏,先破关者拿大头。不如这样:每镇出两千人,轮番攻。攻下来的,功劳归那一镇,其余各镇按助攻算。攻不下来的,第二天换下一镇上。谁也别推,谁也别抢。”
帐内安静了片刻。李纯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了韩弘的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移了一圈。
吴少诚还在看自己面前的桌面,韩弘说完之后靠回了椅背,王承宗垂着眼看着自己摩挲膝盖的手指,李师古把那只空茶杯放回了桌面上,张茂昭的目光在几个节度使之间来回了一下,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桌案上。
“韩帅这个主意不错。”李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内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各镇出两千人,轮番攻城。谁先破关,功劳算谁的。封赏按破关之功分配。明天开始,抽签定顺序。”
他顿了一下。
“不过——孤加一句。破关之后,先入城者,额外加赏。无论是谁的人,孤都认。”
吴少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其余人也不吱声。
“怎么,都不说话?”李纯看了看面前这些节度使,“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各镇把兵点好,明天天亮之后,抽签定顺序。”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落下来了,潼关城墙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暗色的轮廓,城墙上火把的光连成细密的一排。
他看了片刻,放下帘子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明天开始,轮番攻城。谁先破关,孤封谁为王。正面继续持续施压。让他们喘不过气。传令各部,明日午后之前全部就位,午后同时发起进攻。攻不下来就轮番攻,攻到他们撑不住为止。孤就不信郭怀义能一直蹲在关城里不出来。”
……
第二天午后,叛军的攻势果然更猛了。
北面的两万人从潼关后方压上来,虽然守军早有准备在北墙布了防线,但兵力被分散了两头兼顾,箭矢和滚石檑木的消耗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郭怀义在关墙上站着,从南到北走了一遍,看到每段城墙上的人都比之前少了一截,有人扛着石头在跑,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喘气,有人扶着弩机站着就睡着了。
“胡平川!”郭怀义喊了一声。
胡平川从北墙那边跑过来,脸上的刀疤在汗水和灰尘里显得更白了:“郭帅!”
“让东段的人轮换着歇,不要全部顶着。轮换下来的人不许出关墙,就地靠着墙根睡,有事随时能起来。”
“好。”胡平川正要转身,又停了一下,“郭帅,北面的叛军打着成德的旗号,他们的人比正面的淮西军看着生猛些。王承宗的兵好像比吴少诚的能打。”
王承宗是成德节度使,成德军常年跟北面的契丹和奚人打仗,兵比内地藩镇的骄兵悍将实战经验多。
郭怀义点头说:“知道了,去吧。”
……
潼关守军在前后夹击下苦撑了两天一夜。
正面藩镇联军在关前排开阵势轮番猛攻,北面幽州军持续从河东渡口方向压来,两边的攻势几乎没有间隙。
城墙上的人一批一批地倒下去,活着的踩着死者的尸体继续填上去。滚石和檑木用完了就拆墙砖,墙砖用完了就用刀,用矛,用拳头,用牙齿。有人从垛口上摔下去,有人被幽州军的冲车撞进了城门内侧的通道里,有人被流箭射穿了脖颈,连喊声都没发出来就倒在城砖的间隙中。
三天的时间,守军只剩四千余残兵,北墙坍塌了大半,南墙也千疮百孔。
叛军的损失也不小。二十万联军在关前和北墙付出了将近四万人的伤亡,才把这面城墙啃到这一步。吴少诚的淮西兵死伤惨重,韩弘的宣武军也几乎填进去了大半。但在李纯的坚持下,各藩镇从后方调兵补充,把后备营陆续拉上来,补足了阵线的空缺,又把人数重新堆到了二十万。
他知道李謜正在朝长安方向赶。天策军的战力和他手下的藩镇联军不一样——那是真正打过吐蕃的老兵。
所以他必须在李謜赶到之前结束潼关之战。
这天上午,他让人把吴少诚、韩弘、王承宗叫到了帐中。人齐了之后他没有说话,先把一份军报推到桌子中央。
吴少诚凑过来看了一眼。“萧关附近发现天策军斥候”——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脸色变了一下,退了回去坐下。
韩弘也看了,没说话,把军报推给了王承宗。王承宗看完之后把军报推回李纯面前:“殿下,若是雍王赶回来了,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两天。”李纯说,“两天之内拿不下潼关,我们就再也没机会进关中了。”
帐内安静下来。吴少诚先开口:“那怎么办?没想到郭怀义如此拼死守关。”
“他们郭家人各个都是死脑筋。”王承宗也接了一句。
李纯看看众人,踱了两步:“撤兵吧。把人撤回来休整。另外派人去关下喊话,就说孤愿意议和,请郭将军派人出关来谈。”
吴少诚猛地抬起头:“议和?”
李纯嘴角露出阴笑:“兵不厌诈。先让他相信孤想谈,让他派人出来。他派的人,会被咱们截住。然后换上咱们的人,穿着潼关守军的甲,混进关里去。等他们进了关,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吴少诚皱了皱眉:“殿下,郭怀义能信吗?打了这么些天,死了那么多人,他突然就信了?”
“他会动心的。”李纯说,“他比咱们更急。潼关打了六天,北面又被夹击,他手下的人已经撑不住了。他比咱们更急着补充兵力。看到溃兵来投,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会想‘万一是真的呢?’他舍不得关上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