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纳兰迦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看着那条街尽头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把[航空史密斯]收回来,那架小飞机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后猛冲到下来,落在“着陆区”后就消失在了纳兰迦的胳膊上。
巷子里只剩纳兰迦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噼里啪啦的火苗舔舐木头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灰,手背上还被烫了一个泡,裤腿烧了几个洞,右边的那只鞋不知道甩到哪去,脚底板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踩在碎玻璃上硌得生疼。
纳兰迦试着踮了踮脚,疼得龇牙,左右穿着鞋又一晃一晃地走不平稳,于是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踢掉,光着两只脚站在那些温热的碎砖上。
那个混蛋跑了。
这个念头让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哐地响了一声,里面的灰扬起来扑了他一脸。纳兰迦呸呸吐了两口,抹了一把脸,手掌上蹭下来一道黑印子,混着汗水的咸味。
可……这人到底是怎么跑的?
纳兰迦蹲下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抓了几下。
他想不明白。明明已经把霍尔马吉欧逼出来了,[航空史密斯]的准星已经套住他了,下一秒钟就能把那个缩小的混蛋打成筛子——然后那个蓝色的东西就出现了。
纳兰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火舌从爆炸的车厢里卷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霍尔马吉欧从火里滚出来,浑身是火,人还能站起来,但颤颤巍巍的。
他说着什么这个距离下的[小脚]速度更快。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纳兰迦知道这道理,才不信他那屁话呢。
[航空史密斯]的子弹已经上膛,准星稳稳地压在那个人胸口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东西。
它从霍尔马吉欧身后浮起来,像一大团柔软的水母,边缘还发着光,触须在火里慢慢飘。他就愣了一下,那个水母一晃,霍尔马吉欧就不见了。
子弹打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只剩一团被弹道切开的热浪。
纳兰迦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火势很大、烟也很浓,二氧化碳把他的雷达搅得乱七八糟,什么都看不清。
他让[航空史密斯]又打了两梭子把整条街剩下的那几辆车的油箱全打爆了,火越烧越大,热浪推着纳兰迦往后退,退到巷口的时候,裤腿上的洞又燎了一大片,他只好再退,最后躲到了垃圾桶后面避避风头。
等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周围刺鼻的烟味逐渐浓郁、火势渐大的时候,他才发现街道里就自己一个人蹲在这。
那辆从布加拉提那儿借来的车已经炸成一团废铁了,车架子歪在路中间,轮胎烧得只剩钢圈,后座里那些给特莉休买的日用品——手帕、长筒丝袜、纪梵希2号腮红、当月Vogue、法国产的矿泉水——全没了。
没有说街上其他车辆还完好的意思。
钱也没了。
布加拉提给他那些钞票,纳兰迦原本揣在裤兜里的,现在连裤兜都烧没了。
纳兰迦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麻了才站起来,然后不死心地在那堆烧焦的垃圾里翻了翻,没翻到那只鞋,倒是翻到一个烧得变形的易拉罐。
一无所获的纳兰迦只能光着脚往回走。
那条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消防车还没到,偶尔还有一小团火从哪辆车架子底下冒出来,舔一下又缩回去。
找不到人就算了,如果叫官方的人摸到这里来结果发现是黑帮的人干的,到时候纳兰迦就要蹲局子了。
于是纳兰迦绕到街对面的巷子里打算从那边走,脚底板一路上踩在被烧起来的柏油路上感觉烫得很,走几步就得踮一下,特别像只瘸了腿的鸡。
回到葡萄园边上那栋石头房子的时候已经到下午了。
纳兰迦快走到葡萄园栅栏口的时候就看到福葛在石头房子前面来回踱步。
福葛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纳兰迦的样子后脚步一下子就停了。
“你——”福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快速地从上往下把他扫了一遍,从烧焦的头发扫到光着的脚,从那道蹭破皮的手肘扫到手背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嘴角抽了一下,最后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你干什么去了?”
纳兰迦没理他,继续低着头往里走,现在终于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舒服得他打了个哆嗦。
最后纳兰迦闷闷地绕开福葛走到门口阶梯那边坐下来,把两条腿蜷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纳兰迦,我问你话呢!”见他不理自己,福葛有些生气,他声音拔高了好多,然后快速走过来站在阶梯前面,影子罩在纳兰迦头顶上,语速又急又快,“东西呢?车呢?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纳兰迦还是不吭声。
“说话!”福葛伸手去抓纳兰迦的头发,一下子把他的脑袋揪了起来,质问的声音更大了。
“都烧了。”纳兰迦自知理亏,所以脑袋被薅着发根揪起来也没有生气,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什么烧了?”
“东西还有车……都烧了。”
福葛把那几个字听清楚后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想把火压下去,没成功,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猛地攥住纳兰迦的衣领把他从台阶上拽狠狠起来:“你再说一遍!!??”
纳兰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但他把脸别过去,始终不敢看福葛的眼睛。
“车炸了。”他老老实实地按照福葛的要求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东西也没了。”但其实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福葛此时的态度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再说一遍的。
福葛的手在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节发白,指关节被捏得咯嘣咯嘣响,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你给我……从头到尾把事情都说清楚。”
“喂,福葛,外面到底在吵什么……”阿帕基听到动静,也边说边从屋子里推开门,一下子就看到了在台阶上下对峙着的福葛和纳兰迦。
他皱起眉头走过来,想都没想就知道纳兰迦把事情搞砸了。
阿帕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紫色的眸子了然地在福葛和纳兰迦身上逡巡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了。布加拉提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和阿帕基对视了一眼,便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什么了。
乔鲁诺出了门看到浑身是伤的纳兰迦后又返回了屋子里,现在除了米斯达和乔鲁诺之外的所有人都聚在门口,等着纳兰迦的一个解释。
福葛松开手,纳兰迦跌回台阶上,他往角落里缩了缩,盯着自己那只烧焦的鞋尖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好一会儿才开始讲。
从一开始在车上发现了霍尔马吉欧一直讲到了他们两个人站在火海里对峙,细节一个不落,还讲了一下自己认错了车和匕首的事情。
“然后呢?”福葛可没心情听纳兰迦那些犯傻的“雄伟”事迹,他追问。
纳兰迦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然后他不见了。”
乔鲁诺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些绷带和药盒,他在纳兰迦身边蹲了下去戳了戳纳兰迦的胳膊,示意包扎上药。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纳兰迦的声音更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顺着乔鲁诺的力道抬起胳膊,让乔鲁诺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我明明瞄准他了,[航空史密斯]的准星已经套在他胸口上,然后那个蓝色的东西出来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葛,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我真的瞄准了,真的。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福葛的脸色很难看,声音放低了一些:“纳兰迦,你再给我说一次,你说你看到什么了?”
“蓝色的东西。”纳兰迦说,“形状像水母,从霍尔马吉欧后面浮起来,晃了一下后他就不见了。”
“水母?”阿帕基从门框上直起身,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水母?”
“就是水母。”纳兰迦用另外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比划了一下,“很大一团,边缘还在发光,在火里飘。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他转头去问福葛:“福葛,这个世界上有可以在陆地上走的水母吗?”
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布加拉提,布加拉提站在旁边,抱着胸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你确定不是看错了,纳兰迦?”阿帕基开口问道。
“我确定![航空史密斯]的雷达当时被二氧化碳干扰了,什么都扫不到,但我的眼睛没瞎。”纳兰迦把头点得很勤快,然后换了个胳膊给乔鲁诺,“它发着光在火里飘,霍尔马吉欧被它一卷就不见了。”
阿帕基警告性地瞪了纳兰迦一眼,心里在问后就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必须到现场去用[忧郁蓝调]倒带试试,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能光揪着这一个细节。
“那敌人呢?”福葛摊手,问出了关键问题,“你刚才说敌人已经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了吧,而且你还把他给放跑了?”
纳兰迦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听不清:“我、我……那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啊……那个蓝色的东西就像是个幻觉一样。不过我后来又跟着打了几梭子子弹,可火势早就把沿街店铺全都烧了。”他话锋一转,有些侥幸地小声给自己找补,“他缩小之后肯定跑不掉的,或许霍尔马吉欧真的被烧死了也不一定呢。”
福葛对这个说辞感到头疼,他捏着眉心,拇指在额头上按了很久,按出一个红印子,纳兰迦偷偷从膝盖后面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沉默了很久,福葛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你把人放跑了,我们的位置暴露了,现在暗杀组知道我们在哪了!他们要来堵我们了!你明不明白?!”
“够了。”阿帕基开口,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布加拉提面前,表情很沉,“布加拉提,事已至此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了。敌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多待一分钟都是风险。”
福葛还在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纳兰迦缩在台阶上的样子,最后转过身用手撑在石头屋子墙上,肩膀因为压制火气而一耸一耸的。
“我真是千叮咛万嘱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又气又无奈的调子,“你这家伙可真是——”
纳兰迦把脸埋在膝盖里,缩得更小了。
乔鲁诺已经在纳兰迦的脸上贴了无菌纱布,从台阶上下来了。从纳兰迦开始说那个蓝色的水母的时候,他就没有移开过注意力。
水母。蓝色的。在发光。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别着的深蓝色瓢虫徽章。
1月6日。主显节。
那间公寓……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摔晕了,或者做了一场梦。
乔鲁诺当时还愣愣地抓着自己金色的头发想回床上睡一觉来着。
一定是梦。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幻觉呢?
不过这不是梦。
他没回床上睡觉,翻遍了那间公寓,但什么都没找到,德拉梅尔先生的行李还在,外套也挂在衣架上,就只是人没了。
乔鲁诺去警察局,警察不理他。
乔鲁诺去找那些在黑市上混的人,那些人拿了钱就消失了。
乔鲁诺走了很久,他甚至去找过布加拉提,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餐厅雅间里,还没听完他的诉求,就拒绝了他。
“我拒绝为你提供帮助,和钱的多少没关系。”
乔鲁诺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他感觉眼睛好酸,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于是没有纠缠,离开了那里。
他一直以为德拉梅尔先生死了。
这种想法很冷很危险,可他知道,被那种人带走后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乔鲁诺把那些想法压在心底,不去碰也不去想,藏得越深越好。
把头发梳整齐编成辫子、温和有礼地说话、挺直脊背走路、耐心宽容地待人接物……短短几个月,他就把自己活成德拉梅尔先生的样子,好像这样那个人就没有走远似的。
但现在纳兰迦说看到了一只浅蓝色的水母。
乔鲁诺的手指从徽章上移到了胸口,隔着皮肉好像能摸到跳得很快的心脏。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
他攥紧了手,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
他不能在这里想这些,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
这个还不成气候的小队需要他。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判断,是下一步该往哪走。
“我认为纳兰迦已经尽全力去阻止敌人的跟踪了。”乔鲁诺开口说道。福葛转过头来看着他,阿帕基的眉头动了一下,布加拉提有些意外地微眯了眸子。
“纵观全局,他当时已经采取了最合理的行动。”他放下了手,镇定地回视所有人,“纳兰迦只能靠[航空史密斯]的雷达来追踪敌人,二氧化碳被火焰干扰之后,雷达就失效了。在那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扩大火势逼敌人现身……换做是我们在场任何一个人,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福葛蹙眉,阿帕基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了,纳兰迦从膝盖后面探出半只眼睛看了乔鲁诺一眼。
“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被暗杀组盯上了。这不是纳兰迦一个人的问题,是迟早的事。”
“的确。我们从那不勒斯到卡布里岛一路上留下多少痕迹,我们自己都数不清。暗杀组能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布加拉提点了头,赞同乔鲁诺的说法,这个态度让阿帕基侧目了一下。
乔鲁诺看着他,目光很稳:“所以,如果是聪明的老板,那他一定会指示给我们逃跑路线的。”这番说辞外加布加拉提的态度让纳兰迦的心理压力轻了不少,他眨眨眼,从“防御状态”舒展了出来,鲜明的紫色瞳孔一直盯着乔鲁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福葛的眉头还皱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拧成一团了,就算如此,他也小小挑了刺:“还挺聪明的嘛……难道你还想当这里的参谋?”
阿帕基受不了他这副做派,他从布加拉提身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他比乔鲁诺高了一个头,在乔鲁诺面前站定伸出手掐住乔鲁诺的下巴,指尖扣进下颌骨里,把那张脸抬起来。
乔鲁诺没想着挣扎,只是觉得自己的下巴被掐得有点疼,他看着阿帕基那双独特的眼睛等他说话。
“你怎么知道老板马上就会跟我们联络?”阿帕基不屑地开口,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可别胡说八道了。”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米斯达猛地打开了停在门前的白色厢式货车的尾门,他刚刚一直都在电脑前面等着可能发来的讯息。
“布加拉提!”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老板发来了一条信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布加拉提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往货车那边走,阿帕基的手从乔鲁诺下巴上松开垂在身侧,然后有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便转身跟着布加拉提往货车那边走了。
福葛也跟上去,离开之前还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出神的纳兰迦:“走,纳兰迦。”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纳兰迦和乔鲁诺。
纳兰迦在福葛叫他的时候就从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看着乔鲁诺,嘴唇翕动了一下,小声说:“你……你怎么知道老板会发信息过来的?”
乔鲁诺摸了摸被掐疼的下巴,摸到了还没消的指甲印。
“你做得很好。”他没有回答纳兰迦的问题,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说,“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
纳兰迦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乔鲁诺没听清,大概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夸的”之类的话吧。
乔鲁诺没再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在纳兰迦也跟过去、所有人都背对着自己的时候消融了。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胸腔发酸。
他活着,他还在这座岛上,他离自己这么近。
一阵风吹拂到了脸上,卷着果园的清香,一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再次翻涌的情感勉强又压下去一点。
他不能去找他,现在不能。
他们是一起的,他不能一个人走。
而且德拉梅尔先生不一定想见自己。
如果他想见,他早就来了。
乔鲁诺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先生一定想见自己。
一定。
一定。
大概……
他不想来找自己,自己就去找他。
德拉梅尔先生现在会在哪里?
按纳兰迦说的,那只水母带着敌人一晃就消失了。
那只水母是德拉梅尔先生的替身吗?如果是,那他是一直在暗处跟着那个人?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他是……暗杀组的人吗?知道暗杀组要来卡布里岛所以才跟过来的?
乔鲁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如果德拉梅尔先生在暗杀组那边,那他——
乔鲁诺没有往下想。因为米斯达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