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从石殿回来后,把芒和青岩叫到营地中央的石桌旁,铺开了一张用桦树皮压制的简图。那是他这几个月边探查边画的古树林北段地形,上面用炭条标出了已经发现的紫团巢位置、石柱空地和几条主要兽道,石殿的位置在图的东北角,他用指甲在“石殿”两个字旁边划了一道深痕。
“这座石殿不能光当大号紫团巢用。”贾赦的手指从石殿往西南划,经过石柱空地,再连到高地驻点,“从石殿到石柱空地,中间隔着将近二里地,这一带的地脉支线是怎么走的,得摸清楚。石殿那根石柱比石柱空地那根粗一圈、高一头,珠子也大,说明它在地脉支线上的位置更靠上。换句话说,地脉灵气从石殿那边往石柱空地这边流,石殿是上游。”
芒盯着简图看了半晌:“您的意思是,石殿的珠子能影响石柱空地的紫团?”
“影响是肯定的,关键是影响多大、怎么影响。”贾赦直起身,把炭条往桌上一搁,“你明天带金瞳再去一趟石殿,这回不光是看紫团,把殿内地面纹路的走向给我描下来,尤其是主殿往侧殿那边拐弯的地方,纹路怎么连的、结晶粉末填的深浅有没有变化,都记清楚。青岩带两个人跟你去,带上岩雀那边新烧出来的白瓷片,把纹路拓几段回来。”
青岩应了一声,又问:“拓纹路用白瓷片?那东西脆得很,走一趟密林碎一半。”
“碎就碎,能带回来几片完整的就行。”贾赦说,“白瓷片拓出来的纹路比炭条描的准,岩雀烧的那批瓷片薄,压在石板纹路上能印出深浅。”
第二天清早,芒带着金瞳、青岩和两个猎手再次钻进古树林。这回他们走的是上次清出来的那条窄缝,青岩在前面把新长出来的藤蔓削掉,芒在后面每隔几十步就在树干上砍一道白茬做路标。金瞳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走到半路忽然拐向右侧一片密集的矮灌丛,尾巴竖得笔直。
芒蹲下来把感知探过去,灌丛后面是一小片洼地,洼地底部积着厚厚的落叶,落叶层下面有微弱的灵气渗出。他走过去拨开落叶,底下露出几块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表面没有纹路,但拼缝很紧,像是从别处拆过来铺在这里的。
“贾赦说得对,这一带人工痕迹不止石殿一处。”芒直起身,让青岩在洼地旁边也做了标记,“先记下来,回头让贾赦来看。今天主要任务还是石殿。”
继续往东北走,石殿入口那两根光滑的石柱很快从树影里露出来。金瞳熟门熟路地窜进去,在紫团堆里拱了两下,被一只大紫团用尾巴扫了个跟头,委屈巴巴地跑回来蹭芒的腿。芒没理它,站在入口处先把整个主殿扫了一遍。
跟上次来相比,紫团的数量似乎又多了一些。石柱正下方挤了七八只大的,外围散着二十来只小的,侧殿门口还趴着几只,背部结晶片随着柱顶珠子的明灭同步亮暗。芒注意到石柱底部周围的青石板缝隙里,紫色结晶粉末明显比上次更厚了一层,粉末顺着纹路往外渗,在石柱周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放射状图案。
“青岩,你带人从入口往里拓,先拓主殿西侧那几条长纹路,从殿门往石柱方向走。我去侧殿看看。”
芒带着金瞳进了侧殿。侧殿比主殿小得多,顶多能站五六个人,但地面纹路比主殿更密、更细,纹路里填的粉末颜色也更深,接近黑紫。浅坑还在原地,坑底的紫色砂粒和结晶碎屑比上次看的时候松动了些,几只小紫团正在坑沿上拱来拱去,把砂粒往坑外扒拉。芒蹲下来把扒出来的砂粒拢回去,顺手拨开表层砂粒看坑底——砂粒下面铺着一层碎石子,石子之间填着细砂,最底下似乎还有一层硬底,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发闷,像是有空腔。
芒没急着撬,把位置记在心里,站起来去看侧殿的墙面。侧殿墙壁也是青石砌的,表面打磨过,但不如入口那两根石柱光滑。靠近地面的墙根处有一排浅浅的凹槽,凹槽从侧殿门口延伸进来,沿着墙根绕了半圈,最后通到浅坑边上。凹槽里同样填着紫色结晶粉末,粉末顺着凹槽往浅坑方向流动的趋势很明显——虽然实际没在流,但填粉的厚薄分布明显是往坑那边越来越厚。
这排凹槽应该是把主殿石柱辐射出来的灵气往侧殿浅坑引的通道。芒顺着凹槽往回走,果然在主殿和侧殿之间的隔墙上找到了对应的穿孔,穿孔不大,拳头粗细,内壁打磨得很光滑,粉末从主殿那边穿过来,在侧殿这头汇进墙根凹槽。
“芒哥,你来看这个。”青岩在主殿西侧喊了一声。
芒走过去,青岩蹲在殿门内侧靠西的墙根处,白瓷片压在一段纹路上,用掌心均匀施力。瓷片揭开之后,纹路的轮廓清晰地印在瓷面上,连粉末填充的深浅都能看出来。青岩指着那段纹路说:“这段纹路走到墙根就断了,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磨损。我顺着墙根往上看,墙面上有一道竖着的浅槽,从地面一直通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槽里也有粉末痕迹。”
芒抬头看那道竖槽,槽口很窄,被石墙本身的颜色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竖槽顶端没入殿顶一根倒垂的钟乳石柱根部,钟乳石柱表面也有一道对应的浅槽,粉末从钟乳石柱的尖端往地面渗,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极淡的紫色雾丝。
“灵气从殿顶钟乳石往下走,经过墙面竖槽到地面纹路,再从纹路汇到石柱周围。”芒顺着这个思路把主殿转了一圈,发现殿顶倒垂的钟乳石柱不止一根,东西各有一根,北面石柱正上方那根最粗。三根钟乳石柱的尖端都有粉末渗出的痕迹,粉末落下来之后在地面纹路上汇成三股,最后都流向中央石柱底部。
“这是个完整的循环。”芒蹲在石柱旁边,把三股纹路的汇合点指给青岩看,“殿顶钟乳石把灵气往下引,地面纹路把灵气往石柱底下汇,石柱再从底下往上把灵气送到柱顶珠子里,珠子再把灵气往外辐射。整个石殿就是一个大号的灵气循环系统。侧殿浅坑接的是主殿循环溢出来的那部分灵气,用来养种珠和繁殖小紫团。”
青岩听得直挠头:“那修这石殿的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养紫团?”
“紫团产结晶粉末,粉末填纹路,纹路导灵气,灵气养石柱珠子,珠子养紫团。”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是在种珠子。紫团是活的,石柱是死的,但两者搭在一起就转起来了。人只需要定期收珠子、补粉末,剩下的系统自己跑。”
青岩把拓好的白瓷片一片片码进背篓里,用软草隔开,嘴里念叨:“那咱们接手之后也得补粉末?粉末从哪儿来?”
“紫团产的,收集起来填回去就行。贾赦上次说了,让岩雀每月来收珠子的时候顺便维护石板和纹路。”芒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侧殿浅坑底下敲着发闷的那层硬底,“侧殿底下可能有东西,今天先不动,回去跟贾赦说一声。”
五人从石殿出来时已过正午,金瞳嘴里叼着一颗小紫团掉落的结晶片,被青岩从嘴里抠出来扔回殿里。芒在入口石柱上又加了一道新刻痕,记下这次来的日期和人数,然后沿原路返回。路过那片洼地时他又下去看了一眼,这次把落叶层彻底拨开,底下露出来的青石板总共七八块,拼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圆心中间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内壁有摩擦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转动磨出来的。
芒蹲在孔洞边上琢磨了一会儿。石殿侧殿浅坑底下有空腔,这里有个带摩擦痕的孔洞,两处相距不到二里地,中间还隔着石柱空地。如果底下有通道或者地脉支线连着,这些人工痕迹就说得通了。
回到高地驻点已是傍晚,芒让青岩把拓片整理好,自己赶回营地找贾赦。贾赦正在营地东头的棚子里看岩雀烧瓷,芒把石殿循环系统的发现和洼地孔洞的事一说,贾赦放下手里的瓷片,从棚子角落里翻出一卷新的桦树皮,在简图上把洼地位置标出来,又从洼地往石殿方向画了一道虚线。
“这条虚线很可能就是地脉支线在浅层的走向。”贾赦用炭条点了点虚线中段,“明天你带两个人去洼地,把孔洞周围的石板撬开看看,别撬太深,撬到能看见底下结构就行。如果底下是空的,说明地脉支线从那儿经过,石殿和石柱空地的灵气可能都从这条支线分出来。搞清楚这条支线的走向,以后紫团巢的布局就能顺着支线来安排,省得瞎碰。”
芒应下,又问:“侧殿浅坑底下那个空腔动不动?”
“先不动。那地方在石殿内部,跑不了。先把外围的脉络摸清楚,再回头收拾里面。”贾赦顿了顿,补了一句,“撬洼地石板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孔洞弄塌了。那孔洞要是地脉支线的透气口,塌了会影响整条支线的灵气流动。”
第二天芒带了两个猎手去洼地,青岩留在驻点整理拓片。撬石板比预想的费劲,石板之间咬合很紧,缝里填着硬化的粉末和树胶混合物,芒用铁骨草矛的尖头一点点剔开缝隙,撬了半个多时辰才起了第一块。石板底下是一层碎石和砂土,砂土层下面露出了一段掏空的石槽,石槽内壁光滑,底部铺着一层深紫色结晶粉末,粉末表面有细微的流动纹路,方向朝着东北——正是石殿的方向。
芒把手伸进石槽探了探,槽宽约莫一尺,深半尺,往东北方向延伸,手够不到尽头。他把耳朵贴在石槽口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声响,但能感觉到极轻微的空气流动,从东北往西南方向渗出来,带着淡淡的灵气味道。
“这条石槽通着石殿那边。”芒直起身,让猎手把撬开的石板按原样盖回去,缝隙用挖出来的砂土和粉末混合物重新填实,“回去报告贾赦,这条支线是活的,灵气从石殿往西南流,经过洼地往石柱空地方向去。”
回到营地后天已经擦黑,贾赦听完汇报,把简图上的虚线改成了实线,又在石柱空地和石殿之间添了一个箭头。
“这条支线定了,古树林北段的紫团巢布局就有了骨架。”贾赦把炭条递给芒,“接下来一个月,你带青岩把支线沿线仔细走一遍,每隔三五十丈做个标记,看看支线上还有没有别的透气口或者小巢。石殿和石柱空地是支线上最大的两个节点,但中间这么长一段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洼地那个孔洞是个透气口,类似的透气口可能还有几个,找到了都做上标记,以后定期巡查。”
芒接过炭条,在简图上把洼地孔洞和石殿之间又点了几个待查的圆点。金瞳趴在桌脚旁边啃一块结晶碎屑,啃得咯吱响,被贾赦敲了一下脑门,委屈地把碎屑吐出来推到桌子底下藏好。
接下来十来天,芒和青岩沿着洼地往东北方向一路探查。支线在浅层的走向并不完全笔直,从洼地往东北走了约莫半里地之后拐了一个缓弯,绕过一片密集的老树根区,从树根区北侧穿过去,再折向石殿。拐弯处的树根区地面上有几条裂缝,裂缝里渗出紫色粉末,金瞳在裂缝边上刨了半天,刨出几颗小指头大的结晶碎粒,品相一般,但说明支线在这一段离地表很近,灵气渗得比较旺。
芒在拐弯处做了重点标记,又让青岩在裂缝密集的地方撒了一圈石灰粉做警示,防止以后有人或者兽类踩塌裂缝。再往东北走,支线埋深逐渐加大,地表渗出的灵气和粉末越来越少,到离石殿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地表基本看不出痕迹了,只能靠金瞳的嗅觉和芒的感知在浅层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