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各种敷衍
会议在市府三楼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平城方面相关局委的一二把手或分管副职，大约有十几人。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新沏的绿茶和印刷品的油墨味。
平城市政府一位分管财政国资的副秘书长主持会议，态度十分热情，开场白对省处置中心和林东航主任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表示平城将“全力配合”、“毫无保留”地提供所需情况。
然而，当林东航提出具体的、指向性明确的问题和要求时，那股“热情”下的“敷衍”与“阻力”，便开始层层浮现，如同水面下的暗礁。
“关于富源、红旗沟、胜利这几家煤矿改制的原始评估报告、交易合同、审计底稿、以及当时的市政府、市改制领导小组相关会议纪要，”
林东航语气平和，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们希望能够调阅最原始的档案材料，以便更准确地把握当时的历史背景和决策过程。”
市档案局局长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性，她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略带为难的表情：
“林主任，这个……可能有些困难。您也知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档案管理不如现在规范，加上后来办公地点搬迁、机构改革，有些历史档案的保存和移交……可能存在一些疏漏。
特别是企业改制这类涉及面广、文件庞杂的专项档案，我们馆里虽然有部分收藏，但恐怕不完整。
您需要的那些具体文件，我们需要时间查找、核实。而且，部分档案可能涉及商业机密或个人隐私，调阅需要履行严格的审批程序。”
“需要多久？”林东航问。
“这个……不好说。我们要先检索目录，再入库查找，还要履行审批。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毕竟年代久远了。” 档案局长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承诺，用“程序”和“时间”砌起了一堵软墙。
“那么，市国资委和财政局，应该保留有当时改制的批复文件、资产处置记录和资金交割凭证吧？”林东航转向另外两位负责人。
市国资委主任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他搓了搓手，笑道：
“林主任，改制那是老黄历了，当时我还没到国资委呢。您要的那些具体文件，肯定是有，但也都归档了，要找出来也得费点功夫。而且，有些资金往来凭证，可能已经过了保管期限，按规定可以销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留存。”
财政局副局长则更干脆：“林主任，我们局主要负责资金监管和拨付。当年煤矿改制的具体交易和资金交割，主要是企业和受让方之间，以及市国资部门操作，我们这边主要是根据市里的批复文件办理相关手续，具体的凭证……恐怕也不全了。”
皮球被踢来踢去。
档案局说要时间审批，国资委推说文件难找，财政局声称凭证不全。
每个人都态度诚恳，理由充分，但核心诉求——立即、完整地调阅关键原始档案——却被无形地消解、延迟、乃至暗示“可能不存在”。
林东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提出第二个要求：“档案查找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理解。
那么，当年具体经办这几家煤矿改制评估、审计、交易工作的同志，有些可能还在岗位上，或者已经退休但还在平城。我们希望能与这些同志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座谈，了解一些当时的细节和背景情况，作为档案的补充。”
这下，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局领导交换了一下微妙的眼神。
市审计局局长（一位看起来比张维民年轻些、但神色更谨慎的干部）清了清嗓子，说道：
“林主任，这个恐怕也不太方便。当年参与工作的老同志，有些确实退休了，身体也不太好，不太适合接受访谈。
还在岗位上的同志，工作都很忙，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细节他们也未必记得清楚了。
更重要的是，涉及历史事件的人员访谈，我们觉得……还是应该以组织名义，通过正式程序进行比较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或传言。”
“误解？传言？”林东航微微挑眉。
“是啊，林主任，您别误会。”那位副秘书长连忙打圆场，笑容可掬，
“主要是平城地方小，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有些老同志比较敏感。您这样直接找他们谈十多年前的旧事，他们可能会多想，怕惹上麻烦，反而问不出什么，还可能影响稳定。
我们的意思是，如果确实需要了解，可以由我们相关单位先内部沟通一下，安排合适的人选，在合适的场合，向您汇报一些可以公开的情况。您看这样是否更稳妥？”
“内部沟通”、“安排人选”、“汇报可以公开的情况”……又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拳，将“访谈知情人”的可能性，也框定在了他们可控的、过滤后的范围内。
林东航不再纠缠于具体问题，转而问道：“那么，当年接手这几家煤矿的企业，也就是‘金盛能源’这类公司的后续情况，市里有没有跟踪？它们后来的经营状况、股东变更、乃至注销清算的文件，应该能在工商、税务部门查到吧？”
“这个……”市国资委主任和那位副秘书长对视一眼，后者接过话头，
“林主任，这类市场化运作的企业，经营有起有落，股东变更、注销清算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有些公司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相关档案的查找也需要时间。
而且，企业的工商税务信息，涉及商业秘密，调阅也有严格规定。我们会尽力协调，但需要走程序。”
时间、程序、规定、不便、敏感、误解、可能不存在了…… 这些词汇，如同无形的蛛丝，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柔韧的网，将林东航每一个实质性的调查要求，轻轻地、却又牢固地阻挡、缠绕、消弭于无形。
对方的接待不可谓不周到，态度不可谓不恭敬，理由不可谓不充分，但所有的“配合”，都指向一个结果：让调查停留在表面，无法触及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