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疯狂的样子,着实吓坏了龙煜一跳。
“哎哎哎,不至于,真不至于,大不了我们不屠城了。你放我们离开?”龙煜身上的妖力开始流失,便知大祭司所言非虚。
怀中的龙钬伤重,再这样下去,他怕是第一个在场死去的龙族,龙煜要为这个倒霉族弟考虑。
他还那么小,不该死在阴谋之下。
“嘿嘿,刀子不砍自己身上你是不会知道疼的。大祭司笑得像个疯子,“大阵无法逆转,你死心吧。”
“那我就先杀了你这个老不死的。”龙芷对着大祭司出手,一招封喉。
大祭司临死都在笑。
他圆满了,这些妖族,一个都活不了。
红烨冷冷看着背叛了自己的大祭司,言道:“王城大阵一旦开启,里面的妖便会被大阵吸食妖力,力竭而亡。”
“只要王城内还有一个活人,这个阵法就无法取消。”
弥留之际,红启似乎从癫狂中清醒。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红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儿子的眉眼——那眉毛像他母亲,那鼻子像他自己,那紧抿的嘴唇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倔强。
红启用最后的力气,拿出护身的匕首交到红烨的手中:“吾儿,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便开始涣散。
最终,红启的慈父心肠战胜了贪婪。
他这辈子太苦了,他这一生,有七个孩子,最终活下来的,只有红烨一个。
他如今,只想这唯一的儿子能活下去。
长子出生那年,他刚登上人皇之位,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那年冬天,长子被抱上了祭天台。
他记得那天很冷,冷得他站在台下,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绑在高高的祭台上,看着那把祭祀用的刀高高举起,看着鲜血染红了石阶。
他听到自己妻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可他不能回头。
他是人皇,他肩上扛着整个人族的命运。
次年,便轮到了自己的叔伯。
人牲祭天,只为了找到人族可以活下去的道路。
可不论王族怎么生,人口总是不够的。
然后便是他的次子、三女、四子、五女、六子......每隔几年便是一个,那些孩子,有的刚学会走路,有的还只会咿呀学语,有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无一例外,都上了祭天台。
王族,就是最珍贵的祭品。
每一年,他都跪在祭台前,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祈求上苍给人族一条生路。
每一年,他都在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抱着那些孩子们留下的衣物,哭得不能自已。
终有一日,她的妻子终于受不了了,因为人族,没有未来。
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舍弃了他和红烨。
那一年,他的妻子去了祭天台。
她说,她要去找孩儿们了,祝福她吧!
从此他便有了私心,红烨被放在他的身边长大。
随着王族的凋零,红烨避无可避的,走上了兄姐同样的道路。
“父皇,我会疼吗?”红烨问。
“不会。”红启道。
红烨点头:“我不怕的,父皇,我去找哥哥和姐姐们了,还有母亲。”
擂鼓响起,祭祀开始。
大祭司的刀高举,红烨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威严而悠远,像是从九天之上降落凡尘:
“去找玉醴泉。”
因为王族的祭祀,终于感动了上天。
大祭司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台下的臣民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上苍显灵。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找到玉醴泉,人族就能长生,就能和妖族有一战之力。人族的未来,就在玉醴泉。”
红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的儿子,不用死了。
出海前的红烨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人,他教会厨子做了很多食物,甚至变废为宝,臭烘烘的干子也能做的入口即香。一些吃了不好消化的麦和菽,红烨换了一种做法便能变成更多的食物。
暄软的馒头,小小一点,便能发面成大大的一团。
一斤菽,能出三斤的白豆腐,若做入口即化的豆花,甚至能出六斤。
这已不是能变废为宝的程度了,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食物,更多的食物,好克化的食物,能养活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孩子。
他觉得烨儿变了,但又好似没变。
好像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他说,他会的东西乃是仙人梦中传授。
真好,他的儿子是天选之人。
准备好后的红烨出海了,独自一人。
他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回来,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上天给人族唯一的路。
红烨回来了。
他平安回来了,人皇欣喜若狂。红烨瘦了很多,皮肤晒黑了,手上多了好几道疤痕。
然而,红烨没有带来玉醴泉。
他带回来一个师傅——一个能教会人族修行的师傅。一个对着人族有着善心的桃夭。
她说她叫小钰。
人皇不是不失望的。
但这样也好。
玉醴泉毕竟缥缈,倘若人族也能修行,也不是不能和妖族有一战之力。
红烨的身手简直突飞猛进的厉害,被红烨调教过的护城卫,都一一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
王城越来越好,隐藏在人族中的妖也越来越少。
人皇是高兴的,即便是忙碌,王城也迎来了少有的和平期。
他以为,会好的。
一切会好的。
谁知道,小钰,竟然就是守护玉醴泉的仙人,他的儿子,烨儿,欺骗了他。
他说没有找到玉醴泉,可偏偏玉醴泉明明就触手可得。
他撒谎了。
红启不是不伤心的。
那种伤心,比失去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沉重。因为他发现,他最信任的儿子,选择了对他隐瞒最重要的事情。
可玉醴泉已经被天下群妖觊觎,人族守护不住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红启懂。
可他还是不甘心啊。
就在这时,龙芷来了。
给出了一个人皇无法拒绝的条件,用龙族血肉帮人族提高战力。
龙芷走后,白霜霜也来了。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溢出的一缕气息,就足以让红启心神摇曳。那气息迷住了他的眼睛,蒙蔽了他的心智。
红启看见昏迷的龙钬,心生贪婪,一步错,步步错。
只要对龙钬没有杀意,没有恶意,昏迷的龙钬便能任由人族摆布。
片妖肉和片鱼肉没什么区别。
你会对一条案板上海的鱼有恶意吗?
你会对即将下锅的鱼有杀意吗?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龙钬的保命龙牌为此没有反应,龙钬的四肢为此被片成了白骨。
人族和龙族,因为龙钬一事,再也无法结盟。
而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将匕首交给红烨,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温柔。
要保护好自己啊,烨儿,因为人族,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