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亮,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室清浅晨光。
魏无羡是被一阵阵沉沉的头痛拽醒的。
宿醉的钝痛盘踞在太阳穴,闷闷沉沉的,连带着眉眼都发胀,稍微动一下脑袋便牵扯得整个人昏沉乏力。他蹙着眉,抬手死死捂住额头,闷声闷气得低叹一声,满心懊悔。
“哎呀……”
早知道宿醉这么难受,昨晚说什么也不会跟江澄疯到灌酒。一时贪嘴痛快,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发丝凌乱散在肩头,脸色带着酒后未褪的浅淡倦色,整个人蔫蔫的,没了昨日嬉笑打闹的鲜活劲儿。
刚坐稳,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蓝忘机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缓步走入,白衣纤尘不染,眉目清润温和,周身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屋内残留的酒气。他行至床边坐下,将温度刚好的汤药递到魏无羡唇边,语气温柔妥帖:“先喝一点,解宿醉。”
乌黑的汤汁看着苦涩,入口却意外温润,带着淡淡的甘草回甘,不呛不腻。魏无羡听话地仰头,几口便将整碗醒酒汤饮得干干净净。
空碗被蓝忘机随手搁置在旁,随即一双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太阳穴。力道轻柔舒缓,恰到好处地按着酸胀的穴位,温润灵力缓缓渗入肌理,一点点驱散盘踞脑海的沉昏钝痛。
静谧的卧房里只剩轻柔的呼吸声,晚风穿帘,温柔安然。
半晌,头痛渐消,浑身的乏力也舒缓大半。魏无羡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迷糊试探着开口:“蓝湛……我昨晚,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酒醒之后,零碎的片段断断续续回笼。他隐约记得自己哭了、闹了,还对着蓝忘机胡乱发脾气,甚至好像……扯了他的头发。
话音刚落,他视线无意间扫过蓝忘机修长白皙的脖颈。
那片素来干净清冷、毫无瑕疵的肌肤上,赫然横着两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用力划过的印记,浅浅破皮,格外显眼。
魏无羡瞳孔微微一缩,瞬间窘迫得耳根发烫。
旁人修为高深,近身尚且难侵分毫,更何况是修为冠绝仙门、克制至极的蓝忘机。这世间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不用多想也知道,定是他昨夜醉酒胡闹,无意识抓伤了他。
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尴尬,魏无羡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两道划痕,小声嗫嚅:“我……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蓝忘机垂眸望着他局促心虚的模样,指尖依旧温柔替他按着太阳穴,神色淡然无波,轻声道:“无事,不碍事。”
轻轻两字,轻轻揭过他昨夜所有的胡闹与失态,无半分责备,只剩包容。
魏无羡却越发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捂着空空的肚子软软道:“头不痛了!我饿了,想吃东西。我要吃云梦集市那家老字号的鲜肉馄饨,好久没吃过了。”
“嗯。”蓝忘机尽数依从,应声应允。
魏无羡立刻翻身下床,快速洗漱整理妥当。两人并肩走出莲花坞,往山下的云梦早市走去。
姑苏的市集清雅规整,烟火温柔,处处透着世家克制的雅致。可云梦的早市截然不同,热烈鲜活,人声鼎沸,满满都是肆意张扬的市井气息。沿街摊贩林立,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一字排开,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暖风裹挟着面食香气、果蔬清香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魏无羡熟门熟路,步履轻快,径直带着蓝忘机走到街角最老旧的那家馄饨摊前。
摆摊的老伯头发已然花白,守着小摊数十年,是云梦本地人人皆知的老字号。
“老伯!两碗鲜肉馄饨,多放葱花!”魏无羡笑着扬声,语气熟稔亲昵。
老伯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笑着应道:“哎!是魏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你过来吃东西了,老头子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云梦、再也不吃我这小摊的馄饨喽!”
“哪能啊。”魏无羡弯着眼笑得温柔,“我在外头最惦记的,就是老伯你这一口馄饨,旁人做的都比不上。”
老伯笑得眉眼舒展,目光落在身侧身姿清挺、气度绝尘的蓝忘机身上,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位公子是?看着气度非凡,真是一表人才。”
魏无羡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侧安静伫立的白衣之人,唇角笑意温柔坦荡,大大方方介绍:“我夫君,蓝忘机。”
老伯微微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拱手,满脸真诚的喜色:“原来魏公子已然成婚!恭喜恭喜!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魏无羡随意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不骄不躁。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锅,薄皮透亮,饱满圆润,漂浮在清亮的骨汤里,撒满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魏无羡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铺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老伯您手艺越来越好了,比我小时候吃的还要香。”
老伯乐呵呵笑着,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说道:“哪有什么进步,几十年都是一个法子。也就是你们江宗主有心,每年都特意嘱咐我们这些老摊贩,守住老手艺,轻易不许改动分毫,就是怕你们这些在外的故人回来,吃不到当年的味道。”
魏无羡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轻轻一颤,轻声问道:“江澄……他也经常来这边吃东西吗?”
“那倒不是。”老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江宗主素来清冷寡言,极少过来吃早点。只是隔三差五会来集市走走,挨个问候我们这些老摊贩。更多时候啊,是一个人去渡口,背着双手站在江边,手里拎着一壶酒,一站就是整整一天,不言不语,看着孤零零的。”
晨风吹过,轻轻拂动魏无羡的发丝。
他低头看着碗中翻滚的热气,一时默然,再也说不出玩笑的话。
年少肆意打闹、朝夕相伴的三姐弟,终究还是长大了,各有归途,各有心事。
岁月辗转,人事变迁,谁都再也回不到当年莲花坞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少年时光。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热闹的早市慢慢闲逛。糖糕、糍粑、莲子酥、酸梅汤,魏无羡见什么馋什么,一路走走停停,零零碎碎吃了大半条街,小腹撑得微微鼓起,才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
“唔……好饱啊。”他懒懒叹了口气,眉眼餍足。
蓝忘机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抬手便想替他轻柔消食。
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腰腹,魏无羡却笑着侧身轻轻躲开,眉眼弯弯:“别揉别揉,越揉越撑。我们去莲塘吧,这个时节的莲子刚好鲜嫩清甜,我想去塘里逛逛。”
“好。”
蓝忘机收回手,无有半分异议,依着他的心意行事。
两人寻了一叶轻便的小扁舟,撑船划入一望无际的云梦莲塘深处。
此时正值盛夏,满塘莲开遍野,碧绿莲叶层层叠叠,铺满千里湖面,粉白莲花亭亭玉立,清风过处,莲浪翻涌,清甜的荷香漫山遍野,温柔得让人沉醉。
小舟悠悠飘荡在碧波之上,远离了岸边市集的喧嚣,只剩风声、水声、莲叶摩挲的轻响,安静又治愈。
魏无羡懒懒躺倒在船舱之中,四肢舒展,枕着柔软的船板,抬眼望着头顶澄澈的蓝天,望着满目摇曳的青莲粉蕊。
暖风温柔拂面,带着淡淡的莲香,熨帖人心。他微微闭上眼,任由小舟随波飘荡,周身所有的疲惫、心事、过往沉郁,尽数被这温柔的莲塘晚风抚平。
不知静谧了多久,唇瓣忽然触到一点微凉软糯的清甜。
魏无羡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天光透过层层莲叶缝隙洒落,落在蓝忘机清俊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他垂眸看着躺卧在怀前的人,指尖捏着一颗剥得干干净净、莹白饱满的嫩莲子,正轻轻递到他唇边。
魏无羡微微张口,含住莲子,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满口莲香。
他含着莲子,眉眼带笑,故意打趣:“稀奇啊蓝湛,你可是最守规矩的人。随便摘人塘中莲子,不问自取,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蓝忘机垂眸看着他,眼底温柔缱绻,轻声应答:“已然买下。”
魏无羡微微一怔,咀嚼莲子的动作骤然停下,诧异抬眼:“你把这片莲塘买下来了?”
“并非全部。”蓝忘机指尖又拾起一颗嫩莲,细细剥去绿衣,动作温柔细致,缓缓道来,“除去莲花坞固有属地,云梦整片野生莲塘,余下所有地界,多年前便尽数置下。”
魏无羡心头巨震,愣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早些年。”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心意。
魏无羡心头又暖又涩,轻声问道:“你这么大手笔?那这么大的莲塘,谁来打理?”
“我只置下地契。”蓝忘机将剥好的莲子再次递到他唇边,语气平和温柔,“塘中种养、收成,尽数归当地百姓所有,无需上交,无人管束。”
他买下这片莲塘,从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留住这片他少年时最爱的风景,岁岁年年,为他留存一方归处,等他归来。
魏无羡张口,再次含住那颗莲子,舌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
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狭小的船舱瞬间静谧下来,荷风骤停,水声轻轻,氛围悄然变得暧昧缱绻。
指尖相触的微凉,唇齿残留的清甜,交织在方寸之间,悄然升温。
魏无羡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微微偏头,快速嚼碎口中莲子,含糊道:“我、我自己来吧,不用你喂我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船边的嫩莲。
蓝忘机却未曾收回手,依旧耐心剥着莲衣,将一颗颗莹白饱满的莲子整齐放在掌心,静静递在他身前,温柔执着。
魏无羡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忍不住抬眼偷看他。
半晌,他被他沉静温柔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烫,忍不住轻声开口,带了几分无措:“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话音落下,蓝忘机停下动作。
他抬眸,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定定凝望着他,眼底盛着漫天明光、温柔风景,盛着数年来未曾言说、深埋心底的满腔深情,浓烈、炙热、专一,毫无保留,尽数落在魏无羡一人身上。
四目相对,眸光纠缠。
暖风再次拂过莲塘,莲香缱绻,漫入船舱。
魏无羡被他看得心口发烫,喉间微微发干,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腔。
鬼使神差地,魏无羡微微抬身,主动凑近,微微仰头,轻轻贴上了那双清冷温柔的薄唇。
浅浅一吻,带着莲子的清甜与荷风的温柔。
蓝忘机浑身微僵,随即彻底卸去所有克制与疏离,温柔顺从地抬手,稳稳将人揽进怀中,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拥在怀里。
小舟随波轻轻摇晃,莲叶层层摇曳,遮住船舱方寸旖旎。
魏无羡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加深了这个温柔绵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