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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春明在冰城上层已小有名气,为人慷慨、仪表堂堂,更精通俄语英语,借此时常揽到些生意。
加上资金充足、货运渠道隐秘,他从不缺赚钱的门路。
不过他如今也只接利润可观的买卖,偶尔还会大方采购各类物资,武百祥等商人都乐意与他合作。
几通电话后,他又谈妥了几桩生意。
不久,便有客人上门洽谈。
为使公司更显正规,韩春明在中秧大街置下一栋二层临街小楼。
一楼设前台、会客区与内部餐厅;二楼则是宽敞的办公室,附卧室、卫浴,以及一间隐蔽的会议室,用于商谈敏感事宜。
忙至午后,最终敲定三笔生意:两笔采购(粮食、布料、罐头),一笔货运——将一批敏感物资运出城,运费颇丰。
谈妥后,韩春明特地驱车前往仓库验货、记录坐标。
处理完公务,他看了眼时间,先送达莎与安吉丽娜回家,才带上礼物前往周公馆。
福特8缓缓驶入前院,停在小洋楼门前。
韩春明拎着礼物下车时,周乙已等在门外。
“周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韩春明将礼物交给刘妈,含笑拱手。
“进来说吧。”
周乙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走进屋内,韩春明暗暗比较,觉得还是自己的花园洋房更气派些。
“刘妈,你去休息。”
周乙支开佣人,径直将客人引上二楼。
韩春明心中一笑——对方若非有所猜测,怎会初次见面就请上二楼?
“请坐。”
周乙在二楼客厅示意。
顾秋研此时端来刚沏的茶,为二人各奉一杯。
“这位便是周夫人吧,多谢多谢。”
韩春明笑着拱手。
他一身西式打扮,行拱手礼却毫无突兀,反添几分洒脱。
“您太客气了。”
顾秋研浅笑离去。
她露面,是因周乙想让她认一认韩春明;她下楼,是因刘妈本是上司高彬派来的眼线。
为防隔墙有耳,顾秋研守在楼下望风。
“韩老板找我,不妨直说。”
周乙落座便切入正题。
“爽快!”
韩春明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推了过去。
周乙拿起瓶子,注意到标签有撕痕。
“这是?”
“磺胺。”
韩春明答道。
周乙眼神倏然一亮。
这药在如今世道,堪称救命灵丹——外伤内疾,若连磺胺都无效,便是药石无灵。
“韩老板的意思是?”
周乙面色不改。
“我手头有一批药,还有些医疗器械。”
韩春明压低声音,“可眼下冰城风声紧,敢接货的人不多,我也得顾全自身安危。”
“您是特务科的队长,厅里的红人。
我冒昧前来,是想谈笔生意。
自然不会让您白忙。”
他说着又取出五根小金条,搁在桌上。
“这是定金,事成后再补十根。”
十五根金条仅作牵线酬劳,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一根金条抵三十一枚大洋,折算近五百大洋。
即便周乙平日不缺用度,这也是一笔巨款。
然而对身为地下工作者的他而言,更看重的是那批药品与器械。
且不说建立稳定渠道何等宝贵,单是这一批货若能送上山或运往根据地,便是雪中送炭。
“为何找我?”
周乙按下心绪。
“周队长大名我早有耳闻,也打听过。”
韩春明坦然道,“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更愿同讲规矩的人合作。”
“这批货除了磺胺,还有几种新式消炎药,效果更好。
另有纱布、碘伏、酒精、注射器、手术刀等物资。”
“数量不算多,但初次交易,留些余地,周队长应当理解。”
“什么价钱?”
周乙问。
“价钱自然不低。”
韩春明神色如常,“眼下时局紧张,冰城成本又高,若是贱卖,这生意便没有下回了。”
“货在何处?”
“随时可移。”
韩春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如何交易?”
“可先交货后收款。
但我不收满洲币和法币,只要大洋、金条或美元。”
韩春明直言,“若有上等古董,亦可抵价,但作价不会太高。”
“你不怕我抓你邀功?”
周乙看向他。
“怕,当然怕。”
韩春明耸肩,“可生意总有人做。
届时自有别人愿意接手,至多少赚些罢了。”
四目相对,各藏深意。
顾秋研在楼下心神不宁地翻了半小时报纸,才见韩春明与周乙下楼。
“此事就劳烦周先生了。”
“好说。”
“二位留步。”
“慢走。”
目送韩春明乘车离去,顾秋研以目光探询。
周乙未多言,递了个眼神便转身上楼。
顾秋研匆匆吩咐刘妈几句,确保无人打扰,随即跟了上去。
进卧室关好门,周乙确认安全后方才开口。
“他来谈生意。”
“生意?什么生意?”
“药品和医疗用品。”
“这是好事!若能运到山上……”
“轻声!”
周乙眉头微蹙,“我们这行,最忌情绪外露。”
“你怀疑人还是货?”
顾秋研压低嗓音。
“他既敢留样品,货应无假。”
周乙取出几只小药瓶,“我会验药,再决定是否交易。”
“你怕这是圈套?”
顾秋研恍然。
“凡事须做最坏打算。
若非此前变故,我根本不会见他。”
周乙摇头。
“为何?”
顾秋研不解。
在她看来,若药是真,便能救山上同志的性命。
纵然冒险,也值得一试。
“因为这不是我的任务。”
周乙看她一眼。
“可山上的同志怎么办?”
顾秋研睁大眼睛。
“我能走到今日,对组织的价值在于大局。”
周乙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我的职责是提供影响全局的情报。”
对这位组织派来的助手,他始终难以满意——明明受过训练,行事却仍冲动轻率,更总自以为是,不听指令。
之前已经要求对方只在固定时间发报一次,但顾秋研为了确保山上能收到情报,擅自决定发报两次,几乎被电讯处锁定位置,险些暴露。
之前的药品事件,周乙原本认为只要人员安全,损失药品也无妨,但顾秋研坚持药品对山上的同志至关重要,极力主张将药品运出。
这使得周乙不得不冒险联系安布雷拉。
而韩春明突然上门,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若非对方没有采取行动,整个冰城的地下组织可能早已覆灭。
“大局?山上的同志就不算大局吗?”
顾秋研不满地看向周乙,“难道为了你的工作,就可以随意牺牲山上的同志?”
“够了!”
周乙低声喝止,让顾秋研一惊。
“你以为韩春明今天为什么来找我谈药品生意?”
周乙压抑着怒火,“警厅那么多人想赚这笔钱,他为什么偏偏找我?”
“为……为什么?”
顾秋研从未见过周乙如此生气,一时不知所措。
“为什么?就是因为之前那批药品的事!”
周乙强压火气,“我告诉你,我们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只是对方还没有揭穿我们!”
“如果整个冰城的地下组织出事,后果会怎样?你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向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交代?”
顾秋研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但心里仍觉得自己没有错,甚至认为周乙是出于怕死才说这些话。
幸好她没有说出口,否则周乙一定会请求上级换人。
不怕牺牲说起来容易,但真正面对刑讯逼供时,能坚持信仰的人并不多。
韩春明并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的这些事,如果知道,他一定会取消这次交易。
这样的生意对周乙和他自己都充满风险。
他难以理解,周乙身边竟有如此天真的人,在冰城这样复杂的地方从事地下工作,简直不可思议。
好在韩春明有自己的底牌,即使出现问题,他也可以离开冰城。
世界这么大,凭借穿越两个世界的能力,他总有出路。
回到家中,韩春明照常生活。
第二天上午,他清点并转移了谈好的货物,中午在冰城的老字号品尝美食,下午回到公司。
晚上,他参加法国人的酒宴,在谈笑间又促成了几笔生意。
这样的机会,是许多商人求之不得的。
在宴会中,几笔军火生意也顺利谈成,主要是苏式和美式的基础装备。
其中一笔生意还找到韩春明,请他帮忙运输,让他赚了一笔。
韩春明清楚,军火生意的利润虽大,但自己只是分得一小部分。”可惜现代时空还未改革开放,否则这种生意我也能做。”
他并未过于在意,毕竟药品生意,尤其是青霉素等抗生素,比军火更为稀缺,利润也更大。
之前孙悦剑费尽心思弄到的一批药品,实际上大半是纱布、绷带等医疗用品,真正的好药并不多。
不仅是红党,连小鬼子也缺药。
再等一年,现代时空将迎来改革开放,届时军火生意也有机会涉足。
宴会结束后,韩春明回家安排达莎和安吉丽娜休息,随后将谈妥的货物运至冰城郊外的树林。
“亲爱的路易,你上次送的特产已经吃完,非常美味,希望还能有机会品尝。”
“当然,下次我带特产来,一定给你送去。”
这段看似无关的对话,实则是通知对方货物已送达,请尽快提货。
提货地点共有三处,具体位置需对方自行寻找。
这样做并非多余。
与韩春明做生意的外国佬表面和善,但能在小鬼子地盘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咬一口。
幸好韩春明的手段超出常理,无人认为运输是他亲自完成的,只觉得他背后实力深不可测。
否则,那么多货物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运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