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川还没完全醒。
老宾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楼下前台的小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主持人正在播早间新闻,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林风一夜都没怎么睡。
他不是睡不着,而是压根就没打算睡踏实。凌晨两点多眯了一个小时,五点半就起了。桌上那几份打印出来的图纸、线路示意图,还有北陆研究院旧课题的材料,仍旧摊在那里,边上压着顾长林补充口供的速记本。
叶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还有三个肉包。
“楼下现买的。”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别嫌弃。”
林风把最后一页资料看完,这才合上文件。
“有热的就行。”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劝他睡,也没说废话,直接把豆浆塞了过去。
“老钱呢?”
“在楼下后巷。”林风拧开杯盖,“看车,顺便看看有没有尾巴。”
叶秋坐下,拉过一张图纸,边吃边看。
这是昨晚小马最后发来的整合版地图。雪线站,也就是北川北面的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已经被他用红圈单独标了出来。周边的老山道、废弃检修路、可能通往背坡的维护小道,全都做了编号。
除此之外,还有两页补充材料。
一页,是北陆研究院十年前那份课题的节点分布图。另一页,则是顾长林半夜被压出来的补充口供。
他虽然不肯承认太多,但“北点”“外层门禁”“独立供电”这些关键信息,已经全都吐出来了。
这条线,到现在已经够明白了!
叶秋翻到第三页,抬手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小框。
“这里。”
林风看了过去。
那是一处山口旁的旧机务平台,离雪线站还有四公里,不算远,但已经脱离了主干道。
“你昨天说的那个换乘点?”林风问。
“嗯。”叶秋点头,“如果雪线站里真有人在养着,明面上的物资不可能一直走主路。这个平台以前是工程驻点,有临时停靠条件。废了之后,反而更方便做中转。”
林风喝了口豆浆,顺手把她手边那页图拿了过来。
“你是担心,我们车还没到雪线站,就先在半路被看见?”
“不是担心,是八成会!”叶秋说得很直,“韩成业昨晚能顺着养护站那条线走,说明这片山里是有熟手的。我们今天一上去,动静绝对不可能小!”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所以,真要上山,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条线上。”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在图上慢慢划着,从北川城区出去,沿着旧国道到山口,再分成三条线。
一条是主山道,车能直接开进去,但也最显眼。
一条是公路旧线,年久失修,走人比走车稳,适合老钱那种外勤摸上去。
第三条最偏,靠近一段废弃缆道,图上虽然能看见,但不适合现在用。那段路太险,贸然走过去,容易先把自己送进沟里!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
老钱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袋榨菜。
“这宾馆门口卖早点那老头,比楼下前台醒得都早。”老钱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顺手又买了点。山上不一定能吃上一口热的。”
叶秋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给谁买的?”
“给顾长林。”老钱一屁股坐下,“那小子一晚上没睡,脸都青了。真要把人带上山,总得让他吃点。不然半路一软,咱们还得背他。”
林风点了点头。
“带上去。”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其实昨晚定下“带顾长林上山”的时候,几个人心里都已经默认了。可真到了出发前,这件事还是得再过一遍。
顾长林不是自己人。
他是钥匙,也是隐患。
带着他,能省很多事。不带他,风险的确会小一些。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钱把一颗鸡蛋在桌角一磕,一边剥一边说:“说实话,我还是不放心这小子。万一真到了山上,他把咱们带歪了,或者临门一脚玩点花样,那麻烦可比带路还大。”
叶秋接话接得很快。
“所以才要押着走,不是请着走。”
“我知道是押着走。”老钱把蛋壳扔进袋子里,“我说的是人心。他这种技术后勤,胆子不大,但心眼不少。最怕的不是他硬扛,最怕的是他半真半假!”
林风把地图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这次上山,不让他带路,只让他认路。”
叶秋和老钱同时抬头看向他。
林风继续往下说:“路线我们自己定,点位我们自己找。顾长林只在两个地方用得上。
第一,外层门禁。
第二,确认那里是不是雪线站,里面是不是已经开始切换。
其余的,不听他的!”
老钱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人带着,嘴只听一半,脚按自己的走。”
叶秋拿起笔,在图上画出了三条线。
“那就按昨晚说的拆。”
“老钱,你带一组走公路旧线,先占老平台和后侧坡口。重点不是冲,是看雪线站有没有后撤线。”
老钱一边吃鸡蛋一边嗯了一声。
“我知道。堵后门,查暗口。”
“林风跟我走主山道。”叶秋继续说,“我们从明面压过去,不隐藏,但也不摆太大架势,先看点上怎么反应。”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林风。
“这样分有个好处。”
“你在正面,对方如果真在里面盯着,注意力一定会压到主门和山道上。老钱那边的旧线,就更容易摸进去。”
林风没有意见。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心里的方案。
正面有人压着,后手才好埋。
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上山,而是谁留在北川做远程支援。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给了小马。
响了几声,那头就接了。
“说。”
小马声音发哑,一听就是整晚没合眼。
“你别上山了。”林风开门见山,“留在北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是,林组。”小马一下子坐直了,“你们上雪线站,我不在现场,万一里面真有工控切换,或者半启日志……”
“所以你才不能离开。”林风直接打断了他,“你在山上,只能盯一台电脑。你留在北川,能给我们盯住整个北线!”
这话一出来,小马没立刻反驳。
林风继续往下压。
“韩成业现在跑了,不代表他只盯一个点。雪线站一旦有动作,北线别的日志、链路、异常访问,很可能会一起起来。你留在北川,才能盯全局!”
叶秋也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榆州那边,吴姐和周宁远还在压北陆研究院跟铁路内鬼那条线。你不在,他们跟北川这边的数据就接不上。”
小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我留。”
他答应得不情不愿,但也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安排。
“不过先说好,一旦雪线站里面真是半启或者热切换,你们别乱碰控制台,先给我看画面。”
“知道。”林风道,“你留在北川,继续盯三件事。
第一,雪线站周边有没有新启的微弱链路。
第二,北线日志里有没有新唤醒动作。
第三,北陆研究院和韩成业那边,有没有别的替代节点冒头。”
小马应下。
“我这边再跟吴姐对一遍资金和运维关系。只要雪线站里有人开门,我就不信一点动静都没有!”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林风又看向叶秋。
“你留后方也能做。”
叶秋没让他说完。
“我不上山,顾长林到了现场谁盯?”
“老钱能盯。”
“老钱盯得住动作,盯不住细节。”叶秋语气很平静,“顾长林这种人,一旦真到了点上,眼神、脚步、停顿,都会泄底。那种细节,你让铁路公安的人去看?还是让老钱去猜?”
老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还坐这儿呢。”
叶秋没理他,继续看着林风。
“再说了,现场只要有文档、标牌、设备残留、接口编号,能第一时间做归档和流程判断的,还是我。”
她说的是实话。
林风没再拦。
“行,你跟我上山。”
老钱啧了一声。
“得,合着就我一个外勤苦力。”
“你不是一个。”叶秋抬手指了指门外,“顾长林算半个。”
老钱乐了。
“他要真能算苦力,我倒省事了。”
正说着,门又响了。
这回是外头协作的人,把顾长林送了过来。
顾长林的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发黑,衣服也换了,穿的是一件普通冲锋衣。手腕上没上铐,但两边都有人看着。
桌上的鸡蛋和豆浆,就是给他准备的。
林风抬手指了指桌边。
“吃。”
顾长林看了一眼,没动。
“我吃不下。”
老钱一听就来了火。
“吃不下也给我塞进去!山上不是审讯室,没人惯着你!半路低血糖躺地上,我是扛你还是踹你?”
顾长林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他剥鸡蛋的手有点抖。
不是装的,是人真的虚了。
林风没催,等他咽下半个鸡蛋,才慢慢开口。
“今天上山。”
顾长林动作一顿,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么快?”
“你以为我们还得给韩成业发个通知?”老钱冷笑。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嗓子有些发紧。
“林组长,我昨天已经说了,雪线站不好碰。”
“我知道。”林风看着他,“所以才带你去。”
顾长林抬头,脸上满是抵触。
“我上去也没用。我只认外层,不认里层。韩成业防我防得很死。”
“你有没有用,不由你说。”林风声音不重,却硬得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们上山,到点上把你知道的全都认出来。这样以后责任还能分。
第二,你继续在这儿跟我装糊涂。等山上真翻出东西,你就等着背到底吧!”
顾长林捏着半颗鸡蛋,半天没说话。
叶秋在旁边又补了一刀。
“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韩成业。因为只要雪线站真暴露,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把锅往你这种技术后勤身上甩。”
顾长林眼角猛地一跳。
这话,刺得太准了!
他这种人,平时站在边缘,真出了事,最容易被拿来垫背。
老钱把那袋榨菜往前一推。
“吃完,上路。”
顾长林没再硬扛。
他低着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吃完,又灌了两口豆浆。脸色还是差,但至少已经能站得住了。
接下来半小时,屋里彻底进入了准备状态。
没有废话,没有情绪。全是动作!
老钱去楼下检查车况,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绳子、强光手电、一次性雨披、两卷绝缘胶带、三副备用对讲、两包压缩饼干、一壶热水,一个都没落下。
叶秋负责整理证件和图纸,顺便把顾长林的补充口供和押解手续补齐,防止后头有人拿程序说事。
林风则把整件事最后又过了一遍。
目的很明确。不是上山抓韩成业。
至少,不只是为了这个。
最重要的是确认雪线站有没有进入可启状态,里面的库有没有活过来!
如果已经活了,那就必须赶在它彻底挂上去之前,把它按住!
想到这里,他又给小马打了一个电话。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们上山后,北线任何一个别的节点同时起波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怕声东击西?”小马问。
“我不怕。”林风说,“我只是要确认,韩成业到底是真押在雪线站,还是拿那个地方拖我们。”
“明白。”小马答得很干脆,“我盯死!”
上午八点出头,车从老宾馆后巷开了出去。
前面一辆旧越野,后面一辆协作车。
顾长林坐在后车中间,左右都有人,但没戴任何显眼的控制器具。外表看上去,只像普通押送,不像重犯转移。
这是故意的。
越低调,越不容易打草惊蛇。
车出了北川城区后,楼越来越少,山口开始显出来。
路两边的雪还没化透,沟里甚至还有冰。
老钱开车的时候,嘴也没闲着。眼睛盯着前路,嘴上却还在问顾长林。
“你之前上去,都走哪条路?”
顾长林很谨慎。
“主路。”
“主路到哪儿?”老钱追问。
“到外门。”
“外门里头呢?”
“里头……不一定。”
老钱冷哼一声。
“又开始了。”
顾长林闭上嘴,不再往下说了。
林风坐在副驾,一直没回头。
他不需要顾长林现在就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
这个人,越靠近雪线站,嘴里的东西才会越真!
车过第一个山口的时候,四周已经开始安静下来。
再往前,手机信号掉了一格。
叶秋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图,忽然开口。
“再往前五公里,就是旧分岔口。”
“然后主山道继续往上,老钱那条公路旧线从右侧切出去。”
林风点了点头。
“到分岔口分车。”
老钱笑了一下。
“总算到我干活的时候了。”
叶秋看了眼后视镜。
“别贫。到了口子,你先看顾长林一眼。”
“看他什么?”
“看他下意识看哪边。”叶秋说,“有些人嘴能忍,眼神忍不了。到了真地方,他自己会认出来。”
老钱点了点头。
“这个我会。”
车继续往上走。
外头的风开始变大,刮在车窗上,发出一阵一阵的闷响。
顾长林从上车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这会儿,手指却明显绷紧了,放在膝盖上,指节都开始泛白。
他知道,路已经快到头了。
而前面等着他的,根本不是单纯带路那么简单!
是站队!
到雪线站门口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只是技术后勤。
可真到了那儿,每多认一个口子,多看一眼门禁,多说一句内部结构,他就再也撇不清了!
林风没回头,也没点破。
他只当没看见。
这种时候,压迫比威胁更管用。
快到分岔口时,前面那块褪色的路标终于出现了。
老钱缓缓减速。
右边一条窄路斜斜切进山里,路面开裂,积雪没扫,正是公路旧线。
主山道则继续往前,宽一些,但也已经看得出浓浓的废弃味道。
两辆车先后停下。
所有人都下了车。
风一下子就灌了过来!
老钱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走到后车那边,把顾长林拽了下来。
顾长林落地时,脚步有些发虚。
老钱没急着说话,只把他往路口一带,似笑非笑地开口。
“看好了。你不是说你只认外层么?现在两条路,哪边更像你们走的?”
顾长林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看向主山道,又飞快扫了一眼右边那条旧线,最后停在了更前面一处并不起眼的缓坡上。
就这一秒!
叶秋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揭穿,只是低声对林风说了一句。
“他认路了。”
林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已经有数。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只是把手套往上提了提,转头看向老钱。
“按计划走。”
老钱咧嘴一笑。
“明白。”
林风抬眼看向前面的山线,声音不高,却稳得压人。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赌运气。”
“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