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钟跳到了04:43。
调度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话铃、键盘声,还有空调风口的低响。
没人抬头,也没人敢松口气。因为前面的险情还没过去。
周宁远盯着主屏右上角的区段运行图,喉结动了一下,忽然开口:“把d6821的实时曲线单独拉出来,放大。”
值班技术员手忙脚乱地点了几下鼠标,一条红色运行线被单独拖到侧屏上。
车速在往下掉。
二十四。
二十三。
二十二。
周宁远皱眉:“压得有点猛了。”
林风站在他后面,看了一眼:“压得猛也比撞上强。”
“不是这个意思。”周宁远指着屏幕,“重载车在这个坡段,压得太久,司机心理压力会越来越大。更麻烦的是,后面制动热衰减风险会上来。他现在还能稳住,再拖几分钟,就不是稳不稳的问题了,是车本身扛不扛得住。”
梁振国站在边上,后背都绷直了:“现在具体还剩多少时间?”
周宁远没回头,直接抬手点了点图上的几个闪点。
“不是时间,是距离。d6821再往前吃五百米,就到桥前控制点。罐车还卡在待发线没动,K7314被压在黑松岭二站道。现在看着还算稳,可只要前面灯再抽一下,或者现场人工防护没接上,司机会本能按照表面灯色判断。那一瞬才最危险。”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快。
“我这边还差最后一个钩子。”
“什么钩子?”林风问。
“站间缓存。”小马盯着代码窗口,“许广河他们动过的不只是总调参数。前方几个站的回传缓存也被动过。简单说,总调这边你看着改回来了,站里有可能还保留一段旧逻辑。最要命的时候,它会自己把旧参数顶回来。”
周宁远骂了一句:“这帮人真够脏的。”
林风问:“多久能拆?”
“快了。”小马咬了咬牙,“再给我两分钟。”
他这句“快了”,别人听不出来差别,林风听得出来。
这是真快了。
要是没把握,他不会这么说。
林风没再追着问,而是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榆州铁路局值班员。
“现在开始,所有接触过北环支线、王家梁、黑松岭运行图的人,手机放桌上,人不许离开视线。”
几个人一听,脸都变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调度员小声开口:“林组长,我们还得值班——”
“手机放下,手接着干活。”林风语气很平,“我不是要你停工,我是防有人这个时候往外通风。”
没人再说话。
手机一部一部放到桌上。
有的人动作自然,有的人手明显有点抖。
林风扫了一眼,没点破。
现在不是抠这些细节的时候。
先把险情接住。
再慢慢算。
这时候,专线电话突然又响了。
周宁远一把抓起来:“说。”
那头传来韩志强的声音,声音比上次更紧了。
“d6821报告,我已经看到前方桥前信号。灯色还在,但不对劲。我重复一遍,这灯不对劲。我要不要继续往前磨?”
周宁远站了起来,几乎是压着话筒说:“韩师傅,先别问灯,报你现在位置和制动情况。”
“距桥前控制点不到四百米。车速二十一。制动还稳,但再这么磨,我担心后头热。”
周宁远立刻转头看林风。
这不是技术问题了,这是司机已经把球踢回来。
让继续走,可能吃到假信号。
让原地停,又可能停在最尴尬的位置。
这种时候,犹豫一秒都要命。
林风只停了半秒:“让他继续磨。等现场人工防护。不到最后,不让他死停在坡上。”
周宁远马上复述:“韩师傅,听口令。继续压,不要死停。现场人工防护正在接近。你现在只信人工确认,不信灯色。”
韩志强那头沉了两秒:“明白。我继续磨。”
电话刚放下,叶秋那边的电话顶进来了。
这回她气息明显有点乱。
“我们下车了。老钱已经带人往桥前冲。我这边刚跟王家梁站值班员碰上,他不对。”
林风立刻接过电话:“怎么不对?”
“人没跑,但眼神发虚。我们问他有没有接到过其他口头指令,他嘴上说没有,手却一直往后面信号柜方向瞟。我怀疑他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能不能拿下他?”
“现在不行。先拿他,人就散了。”叶秋压低声音,“老钱已经带铁路应急组冲桥前,我留在站台边盯这个人和联络箱。”
林风干脆利落:“你只干两件事。第一,盯死站值班员。第二,只要前方人工防护一立起来,立刻给韩志强做人工确认。”
“明白。”
电话断了。
老钱没上来讲一句废话。这就是他的做事方式。
到了地方,先干。
干完再说。
周宁远把耳麦重新压好,眼睛死死盯着图:“前方人工防护还没回,d6821已经快进桥前控制点了。”
梁振国忍不住问:“罐车那边呢?要是那边突然放出来怎么办?”
小马一边敲一边回:“理论上放不出来。待发线已经卡死了。”
“理论上?”
“别问我理论上。”小马抬头,额头上都是汗,“这套系统今天晚上就不是拿来讲理论的。我能保证的是我盯着它,它现在出不来。”
林风看了小马一眼。
没再说什么。
压力给够了,再压就没用了。
眼下拼的就是所有人把自己的那一块稳住。
忽然,黑松岭那边又来电话。
值班站长声音都变了。
“联合处置席,这边K7314司机情绪有波动。他问一直压站道是不是前面出事了。车上副司机也在催,说再拖得补单。”
周宁远脸都黑了。
“补单个屁。”他抢过电话,“告诉司机,前方运行调整,继续原地待命。谁再多问一句,站长自己给我记名。”
那头赶紧应。
可电话一挂,周宁远还是低骂了一声:“后头也开始躁了。”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真正的事故还没出,最先散掉的是人心。
林风看着屏幕,声音很稳:“所以才得快。”
小马没抬头,忽然说:“好了一个。”
“哪个?”周宁远马上问。
“王家梁出站主缓存我清掉了。现在还差北环接入缓存。这个如果不清,罐车那边的接入请求还会反复触发。”
“需要多久?”
“两分钟。”
周宁远深吸了口气:“我们现在没有两分钟。”
他话音刚落,前方联络专线猛地响起来。
不是电话正常提示音,是紧急抢入。
所有人都抬了头。
周宁远一把抓起来。
那头是老钱的声音,风很大,喘得也厉害。
“到桥前了!线路工区两个人刚到,我现在在铺人工防护!前面信号机还亮着,亮得不对!”
周宁远直接吼:“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我让他们拿短路铜线和防护旗往前推了!你告诉那个韩师傅,没听见我亲口确认,不准拿那灯当真!”
林风接过电话,声音压得很死。
“老钱,前面还有多远能碰到车?”
“大概三百多米,最多四百。再近就危险了。桥前风大,旗子不好打,我让人上防护灯了!”
“值班员呢?”
“叶秋盯着。那孙子一直想往联络箱边凑,被叶秋按回去了。”
“好。先做防护。”
老钱那边没再废话,直接挂了。
大厅里一瞬间更紧了。
不是因为坏消息。
而是因为消息来得太及时,太真。
所有人都能想象前方那是什么场面。
桥前,夜里。
一列满载电煤的重载车磨着速度往前顶。
信号还亮着。
人工防护刚铺下去。
只要哪边慢半拍,这事就得炸。
周宁远重新抓起调度话筒,直接呼叫d6821。
“韩志强,听到回话。”
电流声响了两秒。
“d6821收到。”
“前方现场人工防护正在建立。你从现在开始,不信灯色,等待人工信号和现场确认。听见没有?”
韩志强那边明显在压着呼吸。
“听见了。我现在已经快贴控制点了,再往前就得见真章了。”
“别慌。”周宁远咬着牙,“桥前有人。”
韩志强没说别的,只回:“行。我听人。”
这句一出来,林风心里稍微落了一点。
怕的不是司机紧张。
怕的是司机被系统骗。
只要他心里先认了“灯不算数”,事情就还有一半抓在自己手里。
小马这时突然拍了下桌子:“北环接入缓存找到了。”
“切。”林风直接说。
“我切了,可能会有一秒抖动。”
“切。”
小马按下去。
屏幕上北环支线那块的状态闪了一下。
一下子,几个人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可很快,状态重新稳定下来。
小马盯着数据流看了三秒,呼了口气:“接入缓存清了。罐车那边现在就是死线,没人拿管理员权限硬撬,出不来。”
梁振国腿都软了点,扶着桌边站稳:“那是不是就剩前面这一口了?”
“还没完。”周宁远冷着脸,“前面那列车还没过去,后面就不算完。”
正说着,王家梁那边的站间联络打了进来。
是叶秋。
她这次没讲过程,直接报结果:“人工防护已立。老钱在桥前,线路工两人已到位。王家梁站值班员刚才想私下改联络口径,被我拦住了。现在他不敢乱说。”
林风问:“韩志强能不能看见你们的人?”
“马上能看见。再给他八码到十码。”
“好。”林风回了一句,“你盯死。”
挂了电话,周宁远几乎是盯着秒针在等。
屏幕上,d6821的闪点一点一点往桥前控制点磨。
二十。
十九。
十八。
车速还在掉。
这时候掉得慢,反而更折磨人。
因为每一秒都在拉长。
大厅里没人动。
连梁振国都不问了。
只有小马还在盯后台,看有没有哪个鬼东西再冒出来。
忽然,调度专线响起。
周宁远接通。
“韩志强。”
那头传来一阵很重的呼吸声。
“我看见前头人了。看见防护灯了。桥前有人在打人工信号。”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周宁远没敢松。
“你按人工信号走,继续控。”
韩志强咬着牙说:“我已经把速度压到极限了。再低就不是开,是磨。你们前头那人站得很近。”
周宁远转头看林风。
林风直接说:“告诉他,宁可慢,不准赌。”
周宁远立刻重复。
韩志强回了一句:“明白。”
电话挂断。
可真正的危险,还没过去。
因为车还没停,也没完全过掉那个险口。
老钱那边又来一通。
这回声音更急。
“前面司机看见我们了,但信号机还他妈亮着!这灯不灭,司机压力太大,我怕后面有人乱解释!”
周宁远几乎是吼出来:“小马!”
小马瞪着屏幕,手已经快成残影了。
“我在找最后的残灯保留逻辑!再给我三十秒!”
“你只有二十秒!”
“我知道!”
林风没插话。这种时候,他不能乱打断。
所有人的弦都绷着。
再多一句没用的话,只会让节奏乱。
十几秒后,小马猛地一敲回车。
“断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大屏。
王家梁前方那一格信号状态刷新了一次。
从原先的异常亮态,终于掉了下去。
周宁远盯着刷新结果,眼睛一下红了。
“灭了。”
梁振国几乎脱口而出:“真的灭了?”
“闭嘴!”周宁远喝了一句,马上拿起电话,“韩志强,前方异常亮态已解除,你只按人工防护和现场确认走,别看其他!”
韩志强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收到。总算像样了。”
这口气还没落完,老钱那边又冲进来。
“司机已经开始最后压停!前头罐车没动!重复一遍,罐车没动!”
周宁远盯着屏幕,死死看着d6821的速度曲线。
十五。
十二。
九。
七码。
五。
三。
最后,那条红线像是被人硬按住了一样,停在了桥前不远的位置。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停住的闪点。
直到周宁远慢慢把话筒放下,声音发哑地开口。
“压住了。”
梁振国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脸全白了。
蒋建平更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汗。
小马靠在椅背上,低头喘了两口,手还在抖。
林风却没坐。
他盯着屏幕,又看了眼后方K7314的位置,确认后车还在黑松岭二站道没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不能算彻底过去。
但最危险的一下,算是扛住了。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钱。
他站在桥前,风吹得声音都散。
“林风,前头压住了。司机差点冲过来,最后几百米刹住了。再晚一点,真不好说。”
林风声音很稳:“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车也没撞。就是前头几个小子腿都软了。”
“你呢?”
“我还能跑。”老钱哼了一声,“就是这帮王八蛋,差点把一锅都端了。”
林风看着大屏,缓缓道:“先守现场,别让任何人碰设备,别让任何人改单。”
“明白。”
电话挂断。
调度大厅里这才有了人喘气的声音。
周宁远一只手扶着桌边,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真是悬在刀口上了。”
林风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还没完全解除的运行图,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结束,是把命保住了。
接下来,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