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是静止的,只有几台顶级监听音箱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梁赟坐在那张昂贵的转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双眼布满了细碎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器。
屏幕上的工程界面正无声地铺展开来。几十个音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每一个音轨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音频波形。
那个白色的播放光标,就像是一个无情的审判者,在空白的网格线上有节奏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都仿佛是在嘲笑梁赟此时的江郎才尽。
“啧。”
梁赟发出一声烦躁的轻啧,右手紧紧地握着鼠标,食指在滚轮上飞快地滑动着,试图从那些预设的音色库里寻找一丝能够触动他神经的灵感。
可是,那些曾经让他信手拈来的旋律,那些曾经在他脑海中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编曲构思,此刻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湿冷的迷雾给彻底遮蔽了。
两天了。
除了中间被来陪着的女友们按时拉出去吃饭,按时拽回家睡觉,他几乎把剩下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充满了烟火气和设备味的房间里。
他想写歌。
他想把心里那种堵得发慌、却又找不到出口的情绪,通过音乐宣泄出来。
可现实却是,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断了电的精密仪器,无论他如何强行启动,最后得到的都只是一片死寂的黑屏。
“还是写不出来吗?”
一个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梁赟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感觉到背后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躯体。
金冬天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紫色连帽卫衣,两条纤细的腿上套着灰色的运动裤,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从后面环抱住了梁赟的脖子。
她把那张俏脸贴在梁赟的肩膀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也跟着看向了那个空白的屏幕。
作为最新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成员,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局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要么拿着手机玩着消消乐,要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梁赟的背影发呆。
她知道梁赟现在处于一种心理上的“干涸期”。那种失去至亲后的巨大虚无感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创造力。
梁赟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金冬天那头软软的长发蹭在脸颊上的触感。
他那无可救药的肌肤饥渴症在这一刻再次发作。
他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反手搂住了金冬天的腰,稍稍用力就把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女孩从背后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哎……”
金冬天轻呼一声,整个人顺势跨坐在了梁赟的大腿上。
她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伸出手搂住了梁赟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梁赟把脸埋在金冬天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床单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清香,混杂着一点点她特有的体香。
这种真实的、鲜活的体温让梁赟那颗因为两天的挫败感而变得冰冷焦躁的心终于找回了一点点跳动的频率。
“我是不是变废了,宝贝。”
梁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嘲的颓废。
“以前我总觉得灵感这东西就像自来水,只要拧开水龙头就能哗啦啦地往外流。”
“现在我发现,水管好像爆了。里面除了铁锈,什么都没有。”
金冬天听着他这种丧气的话,没有像以往那样用那种冷幽默去怼他。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梁赟那冒出了些许胡茬的下巴,指尖传来的刺感让她微微缩了缩手,但很快又重新贴了上去。
“爆了就报修呗。”
金冬天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
“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每天都像个打桩机一样不停地输出吧?”
“欧巴,你这两天盯着这个屏幕的时间,比盯着我的时间都长。我要是这个软件,我也得闹脾气不给你干活。”
金冬天撇了撇嘴,那副傲娇的小模样让梁赟忍不住失笑。
梁赟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工作室的百叶窗关得很严,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那层灰蒙蒙的暮色。
首尔的春天风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有些气短的干燥。
“不写了。”
梁赟突然站了起来,顺手把怀里的金冬天也抱了起来。
“走。”
“去哪儿?”金冬天有些懵,两条腿还下意识地夹着他的腰。
“带你出去兜风。”
梁赟顺手抓起扔在调音台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再在这破屋子里待下去,我没准儿真得疯了。”
……
地下车库。
梁赟那辆白色Fc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被唤醒,双眼喷射出两道锐利的白光。
金冬天坐在副驾驶座上,熟练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她看着梁赟那张写满了“老子现在很不爽”的脸,悄悄地吐了顺了顺胸口的气,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在群里飞快地打字。
【金冬天:报告!欧巴放弃写歌了,现在正开车载着我往外冲,看起来情绪有点不稳定,大家祝我好运。】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知恩:往哪儿开?别让他开太快!他现在脑子不清楚!】
【柳智敏:winter!抓紧扶手!要是他敢超速,你直接拔他钥匙!】
【金泰妍:注意安全,随时共享位置。】
金冬天看了一眼正在熟练倒车的梁赟,默默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拔钥匙?她可不敢。
梁赟现在那个眼神,简直就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生死时速的赛车比赛。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一头扎进了首尔繁华而又拥挤的夜色中。
梁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音响控制面板上胡乱地点了几下。
电台里传出了IU的那首《Jam Jam》。
清澈的女声在车厢内回荡,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梁赟听着熟悉的声音,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座椅里的金冬天。
“想听什么歌?”
“随便,你听什么我听什么。”金冬天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要你别把车开到汉江里去就行。”
“想什么呢。”梁赟嗤笑一声,脚下的油门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车子朝着仁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灯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流光,飞快地从车窗外掠过。
梁赟看着前方延伸进黑暗中的公路,感受着引擎传来的那种细微的震动。
这种掌控感让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宝贝。”
“嗯?”金冬天侧过头,看着梁赟的侧脸。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当得很失败?”
梁赟的声音很低,融进了风声里。
“别的男人谈恋爱,都是带女朋友去吃大餐、看电影、买名牌包。”
“我倒好,不是让你在工作室里陪我发呆,就是大半夜的拉着你出来吹冷风。”
金冬天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梁赟握着档杆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很细腻。
“名牌包我自己能买,大餐我也吃腻了。”
金冬天看着前方,眼神里透着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通透。
“欧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这群人最不缺的就是钱和名声。”
“我们缺的,是那种能让我们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们不用戴着面具活着的感觉。”
“你在工作室里发呆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很逊,但至少那个时候的你是真实的。”
金冬天转过头,对着梁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而且,大半夜出来兜风,挺浪漫的啊。虽然风确实有点大。”
梁赟握着档杆的手指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金冬天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
一个小时后。
仁川,永宗岛。
这里远离了首尔的喧嚣,夜晚的海边显得格外冷清。
梁赟把车停在了靠近沙滩的一处空地上。
熄火,关灯。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烁的灯塔光芒,以及耳边那连绵不断的、沉闷的海浪拍击声。
“下车吧。”
梁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冷风瞬间灌进了他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那种大脑瞬间清醒的感觉却让他觉得异常爽快。
金冬天也跟着走了下来。
她显然低估了海边的气温,刚走出车厢就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嘶……好冷。”
梁赟转过身看着那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出一件备用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直接把金冬天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让你穿这么少。”
梁赟一边帮她拉上拉链,一边没好气地数落着。
金冬天被包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看起来像个笨拙的企鹅。
“我哪知道你要来海边啊……”她小声反驳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梁赟拉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沙滩。
夜晚的沙滩有些湿软,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走到离海水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黑色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沙滩,在脚下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又迅速退去。
梁赟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听着那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咆哮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纠结的那些音符、那些旋律,在这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以前我爸妈总说,等退休了,就去海边买个房子。”
梁赟看着远方,声音有些飘忽。
“我妈喜欢看日出,我爸喜欢钓鱼。”
“我当时还笑他们,说海边潮气重,住久了风湿病得犯。我说等我赚了大钱,带他们去瑞士看雪山,去夏威夷晒太阳。”
梁赟自嘲地勾了咬嘴角。
“结果,钱赚到了,名气也有了。可是他们却连一天的福都没享到,就这么走了。”
金冬天站在他身边,紧紧地靠着他的胳膊。
她能感受到梁赟身体传来的那种轻微的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羽绒服宽大的袖子里钻出来,死死地搂住了梁赟的腰。
她把脸贴在梁赟的胸口,听着他那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乱序的心跳声。
“欧巴。”
金冬天抬起头,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几根发丝贴在她的唇边。
“阿姨和叔叔虽然不在了,但他们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你写的那些歌,他们以前不是最喜欢听了吗?”
“如果你一直这么消沉下去,他们在天上也会觉得不安的。”
金冬天把手伸进梁赟的卫衣里,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你还有我们呢。”
“你看看乐天大厦里那一屋子的人。知恩欧尼、泰妍欧尼、智敏欧尼……还有我。”
“我们都在等着你带我们去拍那张全家福呢。”
梁赟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
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那层厚厚的迷雾似乎被这冰冷的海风吹散了一些。
他伸出手,捧起金冬天的脸。
她的皮肤很凉,但眼神却是热的。
“宝贝。”
“嗯?”
“谢谢你。”
梁赟低下头,在那双略带凉意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没有激烈的索取,只有最温柔的触碰。
那一刻。
梁赟突然觉得脑海中那个断掉的灵感线似乎在海浪的节奏中隐约找回了一个模糊的开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大海。
“走吧,回去了。”
梁赟搂着金冬天的肩膀,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回去睡觉。明天……我应该能写出点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