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和萧决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每日清晨,她准时出现在演武场,陪他练箭。他的箭术恢复得很快,如今已能十中八九。有时他会让她也试,她射得不准,但萧决会皱着眉指点她握弓的姿势——虽然他总说“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却从未真的不耐烦。
午后,苏晚会去萧决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兵书、史籍、地理志,还有一些边疆异志。萧决大多时候坐在窗前,要么看书,要么看着窗外发呆。
苏晚也不打扰他,自己找本书,在另一侧的软榻上安静地看。
起初萧决会冷着脸说“这里不需要你”,但苏晚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几次之后,他就不再说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问她对某段兵法的理解,或是对某场史上有名战役的看法。苏晚的回答往往出人意料——她不是照本宣科,而是从更人性的角度分析将帅的心理、士兵的士气,甚至天气、地形对心理的影响。
“你怎么知道这些?”有一次萧决忍不住问。
苏晚合上书:“我母亲留下的医书里,有不少关于‘心疾’的记载。她说,为将者不但要懂兵法,更要懂人心。因为战场上,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刀剑,而是士气。”
萧决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北境的事。
不是那场让他残疾的最后一战,而是更早的时候——他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在戈壁滩上迷了路,靠看星象找到了方向;他十八岁带兵奇袭胡人粮草,在大雪封山前撤回关内;他二十岁被封为镇北将军,手下将士在篝火边为他庆贺,唱了一夜的军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苏晚听得很认真。
她能想象那个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象北境的风沙、篝火、战马和号角。
也能想象,这一切戛然而止时的破碎。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决的腿疾又发作了两次,但都不像那晚那么剧烈。苏晚用针灸和按摩帮他缓解,渐渐掌握了他发作的规律——多在阴雨天,或他情绪剧烈波动时。
而王府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苏晚发现,她院子里的下人对她虽然恭敬,但眼神里总带着审视。尤其是那个叫碧荷的丫鬟——就是第二卷冷宫里那个碧荷的同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她和萧决的相处细节。
“王妃和王爷近日相处得可好?”碧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奴婢听说王爷前几日腿疾又犯了,王妃亲自照料了一夜?”
苏晚从铜镜里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碧荷的手顿了顿:“是...是厨房的张婆子说的,说那晚看见王妃从王爷房里出来时,天都快亮了。”
“王爷是我的夫君,我照料他是本分。”苏晚淡淡地说,“怎么,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碧荷连忙说,“奴婢只是...只是替王妃高兴。王爷从前谁都不让近身,如今能接受王妃,说明王妃的‘冲喜’真起作用了。”
苏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碧荷是柳姨娘送来的人。
而柳姨娘,虽然表面上对她亲切,但苏晚能感觉到那种亲切下的疏离和...警惕。
她似乎并不希望萧决真的好转,或者说,不希望通过苏晚的好转。
这很矛盾。
直到那天午后,苏晚在回廊下遇到了柳姨娘。
柳姨娘正指挥两个小厮搬一盆金桔树,见到苏晚,笑着迎上来:“王妃这是从书房回来?”
“是。”苏晚点头,“姨娘这是...”
“快到端午了,想着给各院添些喜庆。”柳姨娘说,又关切地问,“王爷这几日可好?我听说他腿疾又犯了,心里着急,但又不敢去打扰...”
“已经好些了。”苏晚说,“多谢姨娘挂心。”
柳姨娘松了口气,握住苏晚的手:“多亏了王妃。说实话,当初老王妃说要给王爷冲喜,我心里是不赞同的。王爷性子倔,最讨厌别人可怜他、摆布他。但看到王妃您这样真心待他,我这心总算放下些。”
她的手很暖,但苏晚总觉得那温暖有些不真实。
“姨娘言重了。”苏晚说,“我只是尽本分。”
“本分...”柳姨娘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本分。在这王府里,人人都要守本分。王妃守王妃的本分,我守我的本分,王爷...也该守王爷的本分。”
这话说得古怪。
苏晚看着她:“姨娘的意思是...”
柳姨娘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王妃,您继续忙,我去看看那盆金桔摆得如何了。”
她匆匆离开,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谢谨言的诊所,谢谨言坐在那幅谢云的油画前,背对着她说:“苏晚,你要小心那些笑得最温柔的人。因为有时候,温柔是比刀剑更利的武器。”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雨丝斜斜飘入,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夜家丁的灯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就在庭院对面的廊下,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这么晚了,是谁?
苏晚心念一动,悄声推门出去,跟了上去。
雨夜中,那身影走得很快,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王府最西侧的一处偏僻院落——那是柳姨娘住的西院。
但那人没有进柳姨娘的屋子,而是绕到院后,在一棵老槐树前停下。
苏晚藏在假山后,屏住呼吸。
那人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蹲下身,在槐树根处挖着什么。
雨声掩盖了挖掘的声音。
片刻后,那人从土里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看了看,又埋了回去,然后匆匆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半柱香时间。
等那人走远,苏晚才从假山后出来。
她走到槐树下,蹲下身,用手拨开湿润的泥土。
很快,她摸到了那个木盒。
很普通的檀木盒,没有上锁。她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苏晚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展开一封信。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决儿近日腿疾发作愈发频繁,太医说乃旧伤淤血未清所致。按先生所嘱,已在他日常饮食中加入‘那物’,剂量渐增。只是心中不安,望先生明示,此药长期服用,当真无碍?”
落款是一个“柳”字。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拆开那包油纸,里面是一些深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药味。
她又看了其他几封信,都是类似的汇报——关于萧决的身体状况,关于“那物”的剂量调整,关于...如何让他“安分”地留在王府。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也就是她嫁入王府的前夕:
“先生放心,冲喜之事已成。新王妃乃侍郎庶女,生辰八字相合,性情软弱,易于掌控。有此‘药引’在前,决儿当不会疑心饮食之事。一切按计划进行,待时机成熟...”
信在这里断了,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晕染,看不清。
苏晚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原来萧决的腿疾久治不愈,不仅因为旧伤,还因为...有人在他饮食中下药。
而这个人,竟是口口声声说关心他、照顾他长大的柳姨娘。
“冲喜”也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幌子,掩盖下药的事实。
苏晚将信件和药粉重新包好,放回木盒,埋回土里。
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柳姨娘背后的人是谁,需要知道他们的目的。
但最重要的是...要告诉萧决吗?
他会信吗?
一个是他视为半个母亲的人,一个是他并不信任的“冲喜王妃”。
雨越下越大。
苏晚浑身湿透地回到房中,换了衣裳,却毫无睡意。
她在灯下坐了一夜,看着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再泛起鱼肚白。
清晨,她照常去了演武场。
萧决已经在那里了。今日他没有射箭,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远方初升的朝阳。
“王爷。”苏晚走到他身边。
萧决没有回头:“你昨晚没睡好。”
是陈述,不是疑问。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眼下有青黑。”萧决终于侧头看她,“怎么,做噩梦了?”
苏晚看着他。
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清澈了些,但依旧深不见底。
“王爷,”她轻声问,“您相信我吗?”
萧决微微一怔:“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我说,我发现了一件关于您的事,一件很严重的事,您会相信我说的话吗?”苏晚直视他的眼睛。
萧决沉默地看着她。
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那要看是什么事。”最后他说。
“关于您的腿疾。”苏晚说,“关于为什么三年了,太医说伤已愈合,您却还是站不起来。”
萧决的眼神骤然锐利:“你知道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您好起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人在您的饮食里下了药。”
萧决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手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有证据。”苏晚说,“但我需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冲动。”苏晚说,“因为下药的人...是您信任的人。”
萧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苏晚,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那个答案。
“是谁?”他问,声音嘶哑。
苏晚从袖中取出那包药粉——她今早又去挖了出来,带了一小部分。
“您认得这个吗?”
萧决接过,打开油纸,闻了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梦陀罗’。”他的声音在颤抖,“北境的一种毒草,少量可镇痛,长期服用会损伤经络,导致...腿部无力。”
他终于抬头,看着苏晚:“你在哪里找到的?”
“西院,老槐树下。”苏晚说,“柳姨娘埋在那里的。还有信件,她在向某个人汇报您的情况,调整剂量。”
萧决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药粉洒落一些在他衣袍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包药粉,像盯着一条毒蛇。
苏晚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风暴。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是信任被背叛的剧痛。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她为什么...”
“信里提到了一个‘先生’。”苏晚说,“柳姨娘在按那个人的指示做事。他们的目的,似乎是让您‘安分’地留在王府。”
萧决猛地抬头:“安分?”
“是。”苏晚看着他,“您想过吗?为什么老王妃坚持要您‘冲喜’?为什么在您腿疾未愈的情况下,不积极为您寻医问药,反而寄希望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萧决的眼神越来越冷。
“因为他们不想我好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一个残疾的、被困在王府的镇北王,比一个健康的、可能重回北境的镇北王...更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他终于想通了。
这三年来,他沉浸在自我厌弃和痛苦中,从未深想过为什么自己的腿始终无法站立,为什么母亲对他的治疗如此敷衍。
原来不是敷衍。
是阻止。
“那个‘先生’是谁?”萧决问,声音冷得像冰。
“信里没有明说。”苏晚说,“但我想,能在王府里安排这一切,能让柳姨娘听命的人...身份不会低。”
萧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痛苦、迷茫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那是战场上那个少年将军的眼神。
“苏晚。”他说。
“我在。”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萧决说,“包括老王妃。”
苏晚点头:“我明白。”
“你...”萧决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这样对你更安全。”
苏晚笑了笑:“因为我是您的王妃。夫妻一体,您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
萧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苏晚回握住他:“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决看着远处的朝阳,眼神深邃:“等。”
“等?”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萧决说,“既然他们不想让我站起来,那我...就继续坐着。”
他转头看苏晚,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看这场戏,他们还想怎么演。”
那天之后,一切看似照旧。
苏晚依然陪萧决练箭,陪他在书房看书,在他腿疾发作时照顾他。
但暗地里,他们开始调查。
萧决让苏晚悄悄取回了槐树下所有的信件,一一查看。信中提到的“先生”始终没有署名,但从字里行间能看出,此人地位极高,且对宫廷和王府事务了如指掌。
更让苏晚心惊的是,在一封三年前的信中,柳姨娘写道:
“先生所料不差,北境那场败局果真让决儿重伤。只是他命大,竟活了下来。按先生吩咐,已开始在他药中加入‘梦陀罗’,确保他无法再站起。只是此子性情刚烈,恐生变故...”
三年前。
那场让萧决残疾的战役,竟是有人故意设计的败局?
苏晚将这个发现告诉萧决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原来...”他喃喃道,“那三千兄弟的死...不是意外。”
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死,或者...至少让他废掉。
而他的部下,成了这场阴谋的陪葬品。
那一夜,萧决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苏晚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天亮时,萧决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而坚定。
“我要查清楚。”他说,“所有事。谁策划了那场战役,谁在背后下药,谁...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他看向苏晚:“但这件事很危险。你如果现在想离开,我——”
“我说过不会离开。”苏晚打断他,“而且,我现在可能也走不了了。”
萧决皱眉:“什么意思?”
“柳姨娘知道我发现了吗?”苏晚问。
萧决摇头:“应该还不知道。我让人暗中盯着西院,她这几日并无异常。”
“但她迟早会发现信件不见了。”苏晚说,“到时候,她会怀疑谁?”
萧决沉默。
“所以,”苏晚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笑了笑:“夫妻同舟,本就该共济。”
萧决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苏晚,”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站起来...你想去哪里?”
苏晚微微一怔。
“我想去看北境。”她轻声说,“看看您守护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风沙和星空。”
萧决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他说,“等我查清这一切,解决了所有威胁...我带你去看。”
那是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
虽然很淡,但很真实。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她知道,离“从药到人”的转变,又近了一步。
但她也知道,前方的路更危险了。
因为一场隐藏了三年的阴谋,即将被揭开。
而她和萧决,正站在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