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过那道门,喧嚣便仿佛被一道屏障隔绝在了身后。
死一般的寂静扑面而来。
院中没有白幡,没有宾客,甚至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座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坟。
突然之间,一阵微风扫过,地上的白色纸钱,如同龙卷一般,飞上了天。
这诡异的场景,让方言的寒毛就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
很快就来到一处花园。
刚刚走进花园,方言就远远的看到一个草席落在中央。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半幅白布。
一个妇人正跪坐在草席旁,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
两人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方言这才看清。
草席上躺着的,正是纪林。
他脖颈上的匕首早已被拔去,伤口狰狞地翻着。
而那妇人正捏着一根细针,一点点缝合那道伤口。
她的手法很生疏,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常年不做针线活的人。
下一刻,她的手猛一的一缩,像是被什么扎到了一般。
随后,她的手上渗透出了一颗血珠。
方言定睛看去,只见她那双手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针孔,新旧交错,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痂。
可她只是将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便又重新拿起针线,凑向了纪林脖子上那道伤口。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也更小心,仿佛手下缝合的不是一道伤口,而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看着眼前这一幕,方言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般,在阻止他前进!
他拉了拉刘诚衣袖,示意两人微微退去不要打扰。
然而他的到来,还是惊动了那个妇人。
妇人缓缓回过头来。
方言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泪痕!
如果不是短时间哭过上百次,是看到不这么明显泪痕的!
“两位大人。”
“祭拜的地方在正堂,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方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的刘诚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刘夫人,纪大人的丧礼在前头等着,你是纪家的儿媳,总该先过去守灵才是。”
“等纪大人的事办完了,再回来处理纪林的......也不迟。”
他说得很小心,生怕哪句话刺伤了面前这个妇人。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沉默。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是啊。”
“按规矩,是该先办公公的。”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纪林那张已经恢复安详的脸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哄一个睡着了的孩童。
“你们知道吗。”
“纪林他啊,曾经也是好孩子呢。”
方言和刘诚齐齐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刘氏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八岁那年,嘉兴府闹水患,城外全是灾民,他不声不响,带着家里几个长随,开了粮仓去放粥。”
“那年他救了上百人!”
“九岁那年,他在街上碰见一个卖身救母的小女孩,自己悄悄把娘亲送他的玉佩当了,换了银子给她。”
“后来那对母女活了下来,逢年过节都要来府上磕头。”
“还有十岁那年......”
她一件一件地说着,语速很慢,像是那些往事就在眼前。
方言听着听着,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重。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去纪家拜访了!
那些故事里的纪林,善良、热忱、有心胸、有担当。
和那个在书房门前举着匕首歇斯底里的疯子,几乎判若两人。
“可他就是考不上功名。”
然而就在这时,刘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他每天读书读到三更,天不亮又起来背书,眼睛熬的都出了血丝!”
“然而考了五次!五次院试!连个秀才都拿不到!”
刘氏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知道吗?”
“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考不上功名,会有什么后果吗?”
方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公公虽然是进士,可守不住纪家一辈子。”
“嘉兴府的族产,足有万亩之多,没有功名傍身,谁来护着这些基业?”
“没有基业,纪家拿什么传承下去?”
“那时候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直到宣儿出生,我告诉他,你读不出来,就把希望放在宣儿身上,让宣儿去考!”
“那一天,他高兴得把我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可后来......”
刘氏的声音开始缓缓变得哽咽。
“宣儿也不是读书的料......”
“别人背三字经十遍就会,他要背五十遍,甚至一百遍。”
“别人练字三个月便像模像样,他练了一年还是歪歪扭扭。”
“那孩子,尽了全力了。”
“我都看在眼里!”
“他和他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
此刻,刘氏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从今往后,纪林都天天在外喝酒!”
“他的脸上,也没了希望!”
“可有一天......”
“他突然跑回来,用力的抱着我!”
“那力度,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感受过的强力!”
“他的嘴中兴奋的说着。”
“贝儿,贝儿!我知道怎么把纪家传下去了!”
刘氏说到这里,嘴角竟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满是疼惜。
“我问他是什么办法。”
“他说,有一个朋友告诉他,可以走国子监的路子,只要进去了,就一定能当官。”
“我当时就愣了一会,然后告诉他,国子监的路我哪能不知道?”
“公公已经是侍郎了,随时可以把宣儿送进去。何必麻烦别人?”
“光进去了有什么用??”
“国子监,还是要考试的!”
“不考过去,始终不能毕业!”
“我把这话说给纪林听,他却笑着告诉我!”
“那个朋友在国子监里有门路,只要进去了,就一定有办法让宣儿通过考试。”
“从那以后,他天天往外跑,天天去巴结那个朋友。”
“他以为,那是纪家的救星。”
刘氏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草席上那张平静的面孔,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纪林的额头。
“好一个朋友啊......”
“这个朋友,让他断送了自己的命。”
“如今朝廷公文都下来了。”
“说他是忤逆之徒,死后不能进入祖地,要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可他是个好孩子啊......”
“他只是想让纪家传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的话音断在了那里。
她的身体也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摊在了纪林的身旁。
那双手,温柔的抚摸着纪林的伤口。
眼中,似乎已经没了生的希望!
方言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草席上,纪林的脸上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些针脚虽然粗糙,但是还是把他的伤口缝合的像模像样。
让他走的时候,不那么难看!
这是妻子给他最后的体面。
“他那朋友......是松江府人吗?”
这话一出,刘氏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干涸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方言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来。
方言并没有躲闪,而是与她对视着。
他在尽力用自己的眼神告诉刘氏,他并没有恶意!
仿佛感受到了方言的心意,刘氏摇了摇头。
“纪林怕事情败露,会影响宣哥儿的前程,他从未把那人介绍给我。”
听闻此语,方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你知道纪林一般在哪里见那人吗?”
刘氏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每次他回来,都会提着一只盐水鸭。”
方言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退后半步,对着刘氏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揖,一躬到底。
“夫人先为纪兄收殓安顿。”
“其余的事,我会处理。”
说完之后,他也不管刘氏,抬腿就往院外走去。
那离去的背影,显得极为坚决!
哪怕是刘氏,都能感觉到方言心中态度!!
她就那么呆呆的看着方言离去,那双干涸的眼里,仿佛什么东西又亮了起来!
是生气!!
是希望!
是!!!
复仇!!!!
作者说:码这两章,从6点码到11点。本来还想再收尾的时候打磨一下的。。一看11点了。连忙发出来。也不再改了。。。。现在才发现,,没有存稿。码字的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