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仅在平面上绕过了岩层,而且他考虑到了地势的高低。他用原始的“刻度”概念,在这张青石板上的草图里,计算出了水流绕过岩层后,必须下降的倾斜角度,以保证下水道不会因为水流平缓而淤积。
而那个老匠官说的“往东偏三丈”,在少年的图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用树枝刻了两个丑陋的字:“会渗”。
少年算出了地下水的渗透压。
“这图……”刘禅的声音在少年头顶响起,尽量放得很轻,怕吓着他,“是你自己画的?”
少年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睛,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身边的布衣青年。
“是。”少年的声音还没变声,有些沙哑,“那边那些大胡子,太笨了。炸药会把地基震裂,偏三丈水会倒灌。”
“你懂水利?”刘禅压住心跳。
“不懂。但俺懂看水怎么流。”少年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指着图上的刻度,“那边高,这边低。水往低处走,只要算准了每一寸降多深,绕一个大弯,水一样能流出去,还能冲得更干净。”
刘禅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的少年。
在这片散发着焦臭味的废墟里,在这个大汉管理体系暴露出无数漏洞的清晨,他像是在瓦砾堆里,挖出了一块没打磨过的好玉。
铁匠不识字,匠官不敢拍板。
但大汉的土地上,永远不缺这样被埋没的天才。
刘禅慢慢站起身。他没有告诉少年自己是谁,也没有立刻许诺他什么高官厚禄。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赵广。
“赵广。”
“在。”赵广立刻上前一步。
“派人,立刻去工部大营,把那个去认字的铁匠区长给朕带回来!告诉他,单子不用认了,朕给他配一个识字的副手!”
刘禅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画满图纸的青石板上,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然后,回含章殿。传旨蒋琬、费祎、诸葛亮。”
“洛阳大考的范围,给朕再扩三倍!不管是泥腿子、铁匠,还是十三岁的娃娃。只要能把这地上的图看懂,只要能给朕解决问题……”
刘禅指着地上的图纸,声音在洛阳废墟的寒风中传开:
“统统给朕抓进招贤馆!大汉的机器,就算是塞满齿轮,也得给朕转起来!”
……
洛阳百日重建计划进入第七天。
寒风依旧刮过满是焦痕的废墟,但铜驼大街的空气里,已经不再只有硝烟味。断壁残垣的缝隙里,野草钻了出来。
第一家新开张的工坊,就出现在这条曾经象征着大魏最高权贵奢华,如今却被火雷炸得面目全非的长街上。
那是一家纺织坊。
它没有开在什么风水宝地,而是直接建在了一处被烧成了白地的旧宅基地上。工坊的门头简陋到了极点,不过是几根带着树皮的粗木头临时搭起来的架子。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连块像样的木板都不是,而是用几块碎木板拼凑而成,上面用白石灰刷着“大汉第一纺织坊”几个大字,石灰还没干透,在寒风中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开工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工坊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一群女人。
一群穿着破旧冬衣,甚至只能用草绳把几块破布绑在身上御寒的女人。她们在冬日清晨的冷风中缩着脖子,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揣在怀里,或者攥在胸前。
有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有的背上背着铺盖卷,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扛在了身上;还有的形单影只,头发枯黄,眼神麻木,只剩一点盼头。
她们每一个人攥紧的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竹纸。那是从招贤馆领到的织科录用通知单。通知单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今天这里要招收三十名织工。
这张纸,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文书,而是三十文钱的日薪,是她们和孩子能活过这个冬天的口粮,是命。
刘禅走到这条街上时,正好碰上了这场招工的场面。
他今天穿得很不起眼,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跟在他身后的赵广也换了一身寻常护院的打扮,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刘禅挥了挥手,示意赵广退后半步,不要惊扰了人群。
刘禅停下脚步,在人群旁边大约两丈远的一处断墙后站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工坊门口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陈泰族中的一个管事正坐在桌子后面。这管事姓陈,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夹棉的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支秃笔,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正板着脸,一张张接过女工们递上来的通知单。
“叫什么?”管事头也不抬地问。
“回……回大人的话,民妇叫王二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籍贯?通过了什么科?”
“颍川人……织科,织科第六十名。”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生怕对方嫌弃自己的名次太低。
管事翻了翻白眼,用毛笔蘸了点快要冻住的墨汁,在账本上划了一笔,记下名字。
“进去吧。进去后找刘师傅领号牌,不许大声喧哗,弄坏了机器,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女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鞠了几个躬,紧紧抱着怀里的通知单,快步走进了工坊的大门。
工坊里面,隐隐传来木材碰撞和金属摩擦的声响。将作监授权的新式水力纺车图纸,已经送来三天了,但装配工作显然没有那么顺利。透过简陋的篱笆墙,刘禅能看到里面几个满头大汗的木匠正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堆散落的巨大齿轮和木轴发愁,机器还是一堆零件,乱七八糟地摆在泥地上。
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
轮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到了管事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