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万物复苏。
一处不知名的小世界,正值人间四月天。
山野间,一株古老的桃树正值花期,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如一片粉色的云霞坠落凡间,又如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雪覆满虬结的枝干。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醉人的芬芳。
桃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极为特别的衣裳,里层是泛着柔光的粉,外层罩着轻盈如雾的碧绿薄纱,衣袂与长长的广袖随风轻扬。
粉与绿交织,恰似将枝头最嫩的桃花与新发的柳叶一同披在了身上。
衣料上隐隐有银线绣出的花纹与灵动鸟雀,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微光。
祂赤着双足,足踝纤细白皙,脚腕上系着缀着两片翠玉叶子的红绳,随着祂悬空轻晃的小腿,一下下,轻轻敲打着身下的桃枝。
正是楚斯年,或者说,是“春”的化身,执掌生机与复苏的春神。
祂此刻的容貌褪去了历尽沧桑的沉静,显出一种近乎娇嫩的鲜活,病态尽褪。
肌肤莹润,透着桃花般的淡淡绯色,眉眼弯弯,唇色是不点而朱的樱粉。
长发未束泼洒而下,发间点缀着几片不落的花瓣与嫩绿的新芽。
祂坐在那里,便是这满山春色凝成的精华,是万物钟爱的宠儿。
此时正微微歪着头,含笑望着不远处山脚下平坦的草地上,几个总角孩童正在嬉笑着追逐一只彩色的蹴鞠。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惊起了枝头的鸟雀。
楚斯年看得有趣,悬空的小腿轻轻晃荡,白皙的足尖每一次点动触碰到身下的桃枝,被触碰之处便有更娇艳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绽放,或是抽出一簇格外鲜亮的嫩叶。
生机仿佛是祂指尖流泻的旋律,无声地滋养着周遭一切。
千百年光阴如水逝去,祂履行着春神的职责,行过万千世界。
行过干涸之地,清泉自涌,途经伤病之躯,沉疴渐起,注视绝望之心,微光萌发。
祂能催发草木,调和风雨,祛除疫病,抚慰伤痛。
银铃声所至,寒冬退避,万物复苏。
无数世界感念祂的恩泽,为祂立起神龛庙宇,香火供奉。
关于那位最初的主神谢应危,楚斯年从未真正遗忘。
深刻入骨的爱恋与羁绊早已成为祂神性的一部分,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根系滋养着祂,却也让祂在这漫长的神生中,始终怀有一份无法与人言的寂寥。
虽仍在寻找谢应危散落的灵魂碎片,但不再急切,不再偏执。
祂只是在不惊动碎片所在世界轨迹的前提下,悄然给予帮助,护其周全,如同春风雨露,无声润物。
剩下的时光便与系统相伴,履行神职,倒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带着怀念的宁静。
“系统,你看他们玩蹴鞠好像很有趣。你要不要也试试?”
楚斯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笑意,目光仍未离开那些玩闹的孩童,
“你应该会吧?要不教教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祂身侧的桃枝上响起:
【好啊。】
光影微微扭曲,一个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楚斯年旁边的枝头。
玄衣墨发,眉眼俊朗,正是谢应危的模样。
是系统利用其内核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主神最本源的力量碎片,所幻化出的形象。
幻影没有真正的灵魂,却拥有谢应危全部的记忆与情感模式,是系统陪伴楚斯年漫长岁月的一种特殊方式。
楚斯年笑容更盛,如春风拂过万千花树,刹那间光华流转。
祂朝着“谢应危”伸出手,语气恰似当年般的娇憨与依赖:
“那你可要好好教教我,不许嫌我笨。”
祂笑得太开怀,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去,宽大的纱衣在春风中铺展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粉绿奇花。
身下的桃枝似乎也承受不住这份欢愉的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哎呀——”
楚斯年轻呼一声,整个人便从高高的桃枝上仰面坠落下去。
纷扬的桃花瓣随着祂一同飘落,宛如一场华丽的花雨。
祂没有丝毫惊慌,眼中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祂知道系统一定会接住祂的。
这只是祂千百年来偶尔兴起,逗弄这个沉默伙伴的小小把戏。
预料中带着熟悉气息与力道的怀抱稳稳地将祂接了个满怀。
楚斯年落入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的是记忆中深刻无比的气息,独属于谢应危。
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生命的温热,绝非系统的幻影所能模拟。
楚斯年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祂愕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抬头望向方才“谢应危”幻影所在的枝头——
只见那个由系统幻化出的“谢应危”,正站在桃花掩映的枝头,脸上带着与祂如出一辙的惊愕与不敢置信,正低头,直直地看向下方。
如果树上的那个是系统幻影……
那么现在,这个真实地抱着祂,胸膛传来有力心跳,呼吸拂过祂额发的又是谁?
楚斯年浑身僵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祂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一点点转过头,看向接住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刻入灵魂深处的容颜。
是谢应危。
是真真正正,带着所有记忆与情感的谢应危。
不是碎片,不是幻影,不是系统的模拟。
楚斯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映着桃花与天光的眼眸迅速弥漫上朦胧的水汽,将眼前人的容颜氤氲得有些不真实。
苍生的爱戴与祈愿不仅托举着楚斯年,也如同最坚韧温柔的丝线,跨越时空,一点点唤醒那位曾因苍生祈愿而生,最终也为苍生而消散的主神。
楚斯年是苍生的宠儿。
而苍生又怎会忍心,让祂们最钟爱的春神,在无尽的时光里独自品尝永恒的孤寂与思念?
于是,在某个恰好的时机,当最后一片关键的灵魂碎片,因楚斯年某个无心的善举而被触动归位。
当来自无数世界的对春神的祈愿达到某个共鸣的峰值——
散落的光,终于重聚。
迷失的魂,终于归乡。
谢应危回来了。
在楚斯年自己都未曾刻意期盼的这一刻,以最完整最真实的姿态,回到了祂的春天里。
桃花纷落如雨,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风暖,花香,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
楚斯年伸出手,颤抖着抚上谢应危真实温热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祂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泪水夺眶而出。
无晦春神等到了祂的春天。
苍生,将祂们的宠儿,还给了祂最爱也最爱祂的人。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