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要补,得有人下水。”阿鲁古笑嘻嘻说道,“水下看不见,得用手摸,我们的人能憋气。”
张玉沉默了。从奴儿干到库页岛,再到虾夷岛,当年收拢这些人,听了不少闲话。
可这几年来,正是这些野人,教会了他们在冰海上辨认风向,在暴风雪里找路,在食物断绝时,从石头缝里刨出海藻和贝类。
他拍了拍阿鲁古肩膀,“好,下水的事交给你们。”
阿鲁古咧嘴笑了一下,带着他的人往船边去了。
修船第一天,太阳很好。工匠们搭起架子,把船身一侧支起来。
阿鲁古带着人,轮流潜到水下,用手一寸一寸摸过船底,把每一道裂口的位置和大小报上来。
木匠按他们报的位置,凿掉腐坏的木板,填进浸过桐油的麻絮,再钉上新板。
竹钉在水里泡不胀,比铁钉更耐用,老木匠都知道其中门道。
帆匠把撕破的帆布摊在地上,一针一针地缝。
缆绳断了三股,绳匠把它拆开,重新捻合,接得比原来的还要结实。
朱高煦蹲在河滩上看了半天,往林子里去了。
张玉没有拦他。他知道朱高煦闲不住,也知道这片林子暂时没有危险。
黄昏时分,朱高煦回来了,浑身都是泥泞,像是牛打滚,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老张,你看。”他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几颗拳头大的块茎,外皮灰褐色,沾着湿泥。
“在林子里刨的,沈石头说能吃。我尝了一口,的确是甜的,要不打几只野物,炖一锅?他娘的,舌头淡出多来了!要是能喝一杯多好!”
“王爷,这个主意好!”沈石头在一旁流口水,他是朱高煦小跟班,走哪跟哪。
张玉接过土豆,手里掂了几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东西,大概就是太子说的土豆,贫地富地都能长”,朱高煦喜笑颜开,“要是能带回去,种在西北,种在东北…”
张玉那几颗块茎小心地包在布里,塞进怀里,“王爷。咱们一定能回去。”
朱高煦咧嘴笑了:“废话,不回去还能死在这里?老子还要把儿子养大呢。”
夜里营地燃起了篝火。工匠们还在船边忙碌,火光忽明忽暗。
阿鲁古的汉子们围坐在另一堆火旁,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
月亮升起来了,张玉坐背靠着一棵倒树,解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根松木。
那根松木不过一尺来长,两指宽,边角磨得圆润。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刀痕,一道道排列整齐。
他拇指沿着刀痕慢慢摸过去,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
天授十二年七月初一,库页岛,天气晴好。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四艘战船一字排开,帆升了一半,船头旗帜在风里轻轻抖着。
岸上站满了人,女人们抱着孩子,出征的规矩,不兴哭。
朱高煦站在镇远号船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双刀,朝岸上抱了抱拳,转身进了舱。
船队驶出港湾,岸上人影渐渐变小,终于消失在水平线以下。
海上千篇一律,除了海,还是海,除了日升,就是月落。日子过久了,人就开始精神恍惚。
今天和昨天一个样,明天和今天一个样,仿佛永远走不出这片水。
于是张玉找了这根松木,贴身带着,每天日落时分刻上一道。
第七十七天,他们遇上了一场罕见的大风。
早上天还好好的,到了午后,天忽然黑了,像一块铁板压过来。
风先是呜呜地响,后来变成呼啸,再后来,船上的喊声都听不见了,满耳朵都是风。
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船身像一片树叶,被抛上去,又摔下来。
桅杆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帆被风撕开一道口子,布片在风里翻飞。
张玉站在船头,死死攥着栏杆,海水泼到脸上,又咸又凉。
他听见有人在喊,回头看见一艘船在浪谷里消失了,又浮起来,船身歪得厉害。那是飞云号
等风过去,海面平静下来,飞云号已经不见了,一百七十三人葬身鱼腹。
后来他们在海面上找到了几块碎木板,和几只漂着的靴子。
船队继续往东走。粮食开始紧张了。出发时带的干粮,按人头算,撑不到九个月。海上的人都知道,粮食永远不够。
风浪大的时候,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钓鱼了。只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才轮流趴在船舷边,用自制的钓钩碰运气。
钓上来的鱼,不分大小,不分种类,只要不是有毒的,都吃。鱼内脏留着做饵,鱼骨头晒干了磨成粉,掺进粥里,好歹能添点腥气。
沈石头是钓鱼的好手。他在辽东的海边长大,七八岁就会钓鱼。
他钓上来的鱼,总是最多。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钓上百条,大的能有半尺,够一船人喝一顿鲜鱼汤。
张玉常想,如果没有沈石头这样的人,他们大概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第四个月,有人开始生病。
先是牙齿出血,然后是腿上起青斑,再后来,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倒在船上,再也爬不起来。这是海上吃不到新鲜蔬菜,人身子垮了。
他们带的淡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雨水来了,人全站在甲板上张着嘴接,帆布铺开,等水积起来再灌进木桶。
可海上不是天天有雨,有时连着半个月,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喝多了人会发疯,会大叫着往海里跳。
张玉让人在甲板上架起大锅,锅上扣着木盖,木盖下面接着铜管。
海水烧开,水汽升上去,碰到木盖,变成水珠,顺着铜管流进桶里。
一天下来,四口锅能出六桶水。三千多人分,每人只有小半碗,润了嘴唇,就润不了嗓子。
有一次,船队断了水,有人用海水煮饭,吃完吐了一地,肠子像被人揪着拧。
张玉下令,再有喝海水的,打二十棍。二十棍没能拦住人渴,幸亏第二天下雨了。
船上的药材早就用完了,只剩下几筐干枯的草药叶子。
他们每天看着人病倒,看着人死去,看着人裹着白布沉入海底。
没有人哭,哭也没有用。踏上这条路的那天,所有人都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终于有一天,他们看见了陆地。
那是一个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海面上金灿灿的,了望的哨兵忽然大喊:陆地!陆地!
所有人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往远处看。海天相接处,果然有一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甲板上,朝着那道黑线磕头。
张玉默默数了数松木上的刀痕,二百三十七道。
船队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又走了半个多月,才找到一处勉强能停船的河口。
登陆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海滩上,白色的沙子闪着光。
可船队靠岸的时候,出了事。
水太浅了。镇远号船身太大,吃水太深,冲进河口的时候,船底擦到了沙洲,船身猛地一顿,搁浅了。
后面的定波号靖安号也跟着冲了上来,一艘斜着插进沙里,一艘撞在暗礁上,船底裂开一道大口子。
只有海平号船身轻,勉强停在了深水区。
搁浅的船还能等涨潮时再拖出来。触礁那艘,船底裂得太厉害,补都补不上。
船上的东西,搬的搬,扛的扛,尽量减少损失,可那条船报废了。
从库页岛出发时,三千九百二十一人。到达这片大陆时,三千二百零六人。
登陆之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了,谁知道这片大陆,比海上还要难熬。
白天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夜里冷得厉害,湿气从地底下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带来的粮食,还没上岸就受潮发霉了一半。海边的水不能喝,要去林子里找淡水,可林子深得走不进去。
上岸第三天,有人开始发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
蚊子奇毒无比,咬了人就要生病。上岸半个月,又死了六十七个人。
每死一个人,张玉就把名字记下来,心里默默对他们说一句:
“若是我能活着回去,就抚恤你们的家眷。若是我也死了,弟兄们莫要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