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宴请的嘉宾里有一个年轻人,自称姓苏名夏生,来自云中郡苏家。”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苏蕴清愣了愣神,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哦”了一声。
好一会之后才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丁承平回想起昨日对方的态度也不遮掩,坦率说道:“他似乎对你有些敌意。”
“不应该,我没有得罪过他。”
“他说你成为花魁之后就不再是苏家的人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苏蕴清笑了笑,“苏家在云中是大族,族中女子若去青楼为妓会让家族蒙羞,他们自是不会认我。”
丁承平愤愤不平道:“但你是为了救弟弟,况且苏家若真是大族,为何连自己族人都见死不救?还需要你一个弱女子倾家荡产去沿街乞讨?”
苏蕴清叹了口气:“苏家宗族一开始也有广邀名医,更是拿出了不菲钱财购买名贵药材,实在是肺痨无药可治只是徒耗金钱才最终放弃。没有苏氏宗族最开始整整一年的托底,我的弟弟也活不了这么多年,对于苏家妾身并不怨恨。”
“切,尽做些表面文章。我记得你说过父亲是?巡盐御史?,这官职品级不高却是一个肥差,随便伸伸手,家中财富要养一个病人是绰绰有余。而你父亲病逝之时你年纪尚幼,丧事、家中财产都是宗族代为管理,我能肯定他们侵吞了你家不少财物。之后你弟弟生病,他们只是拿出了微不足道的钱财打发你们姐弟,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这是占尽便宜还来卖乖。”
“当初父亲去世时家中没有主事之人,丧葬事宜都交给了苏氏宗族打理。你说他们投机取巧侵吞了我家财物也是事实,至少我就记得有同族长辈逼我按下转卖家中田产的手印,还说我不按手印就不准我父亲的棺木从他家门口路过。”
“你看,既是同族又是同村,棺木从他家路过都要谈条件,这样明显欺负人的事情你们宗族也不管,还讲不讲理?”
苏蕴清面色平静道:“家里顶梁柱倒下了,我父亲三代单传又没有兄弟帮衬,母亲也是早早难产而死,我又与弟弟年纪尚幼,这个时候谁都会来欺负一把。对于苏氏宗族来说,只要财富的主人姓苏,是在我家还是别人家,他们并不在意。或者说苏氏宗族更希望财富掌握在那些能保得住的苏姓子弟手上。”
丁承平一愣:“你要这么说苏氏宗族的态度还真没有问题,但这对你不公平,明明是属于你与弟弟的财富,凭什么被其他族人巧取豪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你拥有了护不住的财富根本毫无办法,族人的巧取豪夺还有个底线,如果是外人那就真的尸骨无存了,至少他们给我与弟弟留下了足够平平安安长大的钱财。”
丁承平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也经历过人情冷暖,只不过后世有国家律法来保护个人财产,如果自己与苏蕴清调换身份,估计也会庆幸巧取豪夺的是自己族人而不是外人。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辩驳,只是紧了紧搂着她的双臂。
苏蕴清感受到了情郎对自己的那份怜悯,也伸出手放在他那宽大的手背上轻轻抚摸,“我说不怨恨苏氏宗族是因为他们为我弟弟托底一年之后,还给了我一份嫁妆,而且这份嫁妆并不微薄,之后我也是凭着这份嫁妆才能继续供养弟弟,能做到这一步我是真的知足,在最艰难的那两年是苏氏宗族帮了我们。”
“嗯,如此说来苏氏一族还不算坏,本来我都在盘算是不是想个法子整整他们,敢不认我的女人,那我也就不用对他们客气。”
苏蕴清转过身子,面带微笑的看向丁承平,还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妾身并不是成为花魁之后才不是苏家的人,是苏氏宗族给我那份嫁妆开始,就已经不是苏家人了,他们是用那份嫁妆体面的结束了我与苏家的缘分,不过我依然不怨恨他们,这份体面我认。如今,妾身是丁郎的人,我的心里只有丁郎,没有苏家。”
丁承平再度伸出手臂将眼前聪慧、清醒的女子紧紧拥在怀里,他的心中莫名难受,他为苏蕴清经历的这一切感到哀伤,口口声声不怨恨,那是她作为一个弱者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里想要生存下去的无奈,也是她从不对别人抱有期待的原因。
“管他什么苏家、王家,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如今有我在你身边,你是我的女人,相信我,这辈子绝不负你,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嗯,妾身自然信得过丁郎。”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相拥。
好一会之后丁承平想起一事,松开了抱着她的双手:“那今后你要不要与苏家再度来往?”
苏蕴清摇了摇头:“从此一别两宽,互不打扰就挺好。”
“明白了,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懂得该如何与南迁来此的苏家相处了。”
“希望不会因为妾身的原因影响到丁郎的仕途。”
“说什么呢,区区一个南迁到此的苏家又怎会影响到我的仕途?他们还没有这个能力,我不去针对他们就不错了,你不用想太多。”
“刻意针对没有必要,就刚才说的,互不打扰就挺好。”
“知道了,我不会去刻意针对苏家。走吧,她们在院子里投壶,一起出去玩会。”
“那妾身换一下衣裳。”
“还换什么,这身就挺好,走啦,我进来也不少时间了,免得她们还以为我们在白日宣淫,真做了也就算了,可不能被白白冤枉。”
苏蕴清脸上一红,别了他一眼,嗔笑道:“丁郎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口不择言。”
“有吗?我倒是没觉得自己哪里好,但是我的二弟天下无敌。”
“哼。”
“哎呀,谋杀亲夫。”
这真是:
往事回首轻如许。
说旧闻,心坦度。
曾为胞弟拼一顾。
散尽家财,耗尽心血,终是不归路。
而今手把丁郎袖。
不惧青楼声名污。
只为君属不谈苏。
墙里欢笑,闺前细语,人在温柔处。
——《青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