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兖州往东走三天,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黄巢没走官道。他让刘老卒领着,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往东,穿过了几个县,看了七八个村子。越往东走,地势越平,河渠越多,庄稼也长得越好。但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比曹州强多少,黄巢在几个村里转了转,发现一个问题——这里的农户种地不打粮,种的是桑。
“你们这儿不种粮食?”黄巢蹲在田边问一个刨桑树根的老汉。
老汉直起腰擦了把汗:“回皇上,种桑养蚕比种粮划算。一亩桑养两茬蚕,出的丝卖给镇上织户,能换三石粮。要是种稻子,一亩才收两石。”
“那你们吃粮从哪儿来?”
“买呗。拿卖丝的银子去镇上粮行买。”
黄巢皱了皱眉。种桑比种粮赚钱,农户自然选来钱快的路子。但问题是粮行里的粮价谁定的?要是粮价被大户捏在手里,农户卖丝的钱赶不上粮价涨的速度,到头来还是吃亏。他让尚让去镇上粮行问了问价,回来之后尚让脸色不太好看。
“王上,镇上粮行的粮价比官价高了两成。臣打听了一下,这几个镇的粮行都捏在一个人手里——姓沈,是兖州沈氏的人。沈氏在兖州做了几十年粮食买卖,从收粮、运粮到开粮行,一条龙全占了。农户卖丝得了银子,回头买粮的时候沈氏把价一抬,银子又回去了大半。”
黄巢听完没说话。这种事天底下到处都有——商人逐利,囤积居奇,欺负小民。他不能把商人全杀了,也不能逼着农户种粮不种桑。得想个法子。
“尚让,回去之后让朱瑾把兖州粮行的账查一遍。沈氏要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朕不管他。要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该罚罚该办办。另外再拟个条陈——各地设官办粮行,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粮价。官办粮行不跟民争利,只做兜底。”
尚让掏出本子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王上,您这趟出来记的事够臣干半年的了。”
“半年干不完就干一年。”黄巢拍了拍他肩膀,“又没催你。”
尚让苦着脸把本子收起来。
又走了一天,远远地能闻到海风了。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路边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盐碱滩涂,光秃秃的什么也不长。再往前走,出现了一排排的草棚子,棚子旁边晒着一席一席的东西,白花花的,是盐。
“晒盐的。”刘老卒指着前面的村子道,“这村子叫灶户村,村里人祖祖辈辈晒盐为生。前朝的时候盐归官府统收统销,灶户晒了盐得全交给盐铁使,换回来的口粮还不够吃半年。这两年大齐立国之后盐法改了,灶户可以自己留两成,日子比前朝好过些。”
黄巢进了灶户村。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低矮破旧。但村口晒盐的席子上白花花一片,盐粒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几个妇人在盐席旁边翻盐,看见有人来,直起腰打量了几眼。
“老乡。”黄巢走过去,“今年盐收成咋样?”
一个中年妇人拿围裙擦了擦手:“还行。入春之后雨水少,晒出来的盐成色好。搁前朝,这成色的盐全得上交。如今能留两成自个儿卖,日子松快多了。”
“两成够吃吗?”
“够是够,就是卖不上价。”妇人叹了口气,“村里人不会卖盐,晒出来都是等镇上盐行来收。盐行给什么价就得卖什么价。上个月盐行来收,一斤给三文钱。镇上往外卖一斤八文。咱们累死累活晒一天盐,挣的还不如盐行倒手的零头。”
黄巢点了点头。又是中间商赚差价的路数。他转头问尚让:“灶户自己卖盐,有没有什么限制?”
尚让翻了翻随身带的大齐刑律抄本:“回王上,按新盐法,灶户留成的盐可以自卖,也可以卖给盐行。但自卖得去衙门办个盐引,一张盐引五百文,小户人家办不起。”
“五百文一张引,晒一天盐才挣几文钱?”黄巢摇头,“这规矩定得不对。回去改——灶户自卖留成盐,一百斤以下免引。超过一百斤的按十文一张引收。”
尚让记下。
当天晚上黄巢没走,就在灶户村住了一宿。村长姓朱,六十来岁,晒了一辈子盐,手背上全是盐渍泡出来的白斑。他杀了只鸡,炖了锅土豆,又从地窖里摸出一坛自酿的米酒。黄巢盘腿坐在炕上,朱村长坐对面,尚让和赵三娘坐在旁边,计无咎蹲在灶边啃鸡爪子。
“朱村长,你们这盐,除了卖给盐行,有没有别的路子?”黄巢端着酒碗问。
朱村长搓了搓手:“有倒是有。往东走三十里有个渔港,叫石岛。那边渔民多,天天出海打鱼,回来就得用盐腌鱼。咱们要是能把盐直接运到石岛去卖,一斤能卖五文,比给盐行的三文强多了。但运盐得有车,村里就两辆破牛车,一趟拉不了多少。而且路上得经过镇上,盐行的人看见了要拦,说咱们抢他们生意。”
“拦?怎么拦?”
“盐行养了十几号打手,看见散户运盐就打。上个月村西头老赵头偷偷运了两车盐去石岛,半道上被盐行的人截了,盐撒了一地,车也砸了。老赵头回来躺了半个月,到现在还没下炕。”
黄巢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尚让在旁边低声提醒:“王上,这事牵扯兖州沈氏。咱们出来没带兵,动粗的不好办。”
“谁说要动粗的?”黄巢看了他一眼,“朕是讲道理的人。”
尚让心想您跟讲道理这三个字实在搭不上边,但嘴上没敢说。
“朱村长,明天你找几个年轻人,推几辆独轮车,装上百十斤盐,往石岛那边运。朕跟着你们一块儿去。”
朱村长吓了一跳:“皇上您亲自去?万一盐行的人动手——”
“动手正好。”黄巢夹了块鸡肉塞嘴里,“朕正想看看兖州沈氏的打手有多大能耐。”
第二天一早,朱村长找了四个壮劳力,推了两辆独轮车,车上装了二百来斤盐,用麻布盖着。黄巢换了身粗布短褐,把斗笠往脑袋上一扣,混在推车的队伍里。尚让和赵三娘也换了装,跟在后面。计无咎本来也要跟,黄巢没让——老头那身种魂粉味儿太冲,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
从灶户村到石岛三十里地,中间隔着一个小镇叫盐坨镇。镇上就是沈氏盐行的老窝。黄巢推着车走到盐坨镇口时,果然看见路边茶棚里坐着七八条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棒。
“站住。”领头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拦在路中间,“车上装的什么?”
朱村长上前赔笑脸:“刘爷,村里晒了点盐,想运到石岛去换点粮……”
“换粮?”黑脸汉子拿棍子捅了捅车上的麻布包,“灶户的盐只能卖给盐行,规矩不懂?你们村去年没被截够是不是?”
黄巢把斗笠往上抬了抬,走到前面来:“你是沈氏的人?”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管得着吗?”
“管得着。”黄巢从怀里摸出块牌子亮了亮。那是尚让随身带的刑部缉事司腰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黑脸汉子看清那四个字,脸唰地白了,棍子脱手掉在地上。
“回去告诉沈家的人,就说黄巢在灶户村等着。明天中午之前,让沈氏管事的来灶户村见我。来晚了,我把沈氏在兖州的粮行盐行全封了。”
黑脸汉子连滚带爬跑了。朱村长和四个壮劳力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愣着干什么?推车。”黄巢把斗笠一扣,“盐不用运石岛了,回头沈家的人来了,让他们自己出车往石岛送。价钱按五文一斤算。”
他推起独轮车往回走。尚让跟在旁边,忍不住问:“王上,沈氏的人要是来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看他们态度。”黄巢推着车走得稳稳当当,“态度好,按规矩做生意,朕不砸他们饭碗。态度不好——”
他扭头看了尚让一眼。
“朕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朝廷的盐法。”
当天夜里黄巢回到灶户村,让朱村长把村里会晒盐的老人都叫来,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开了个露天会。黄巢坐在磨盘上,老头们围着坐一圈。他问一句记一句,把灶户的产量、成本、销路、难处全摸了个透。尚让在旁边刷刷地记了满满五页纸。
会开完了,黄巢拍拍屁股站起来,对着满村老少撂了句话:“以后灶户的盐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沈氏要是再敢拦路截盐,你们直接去兖州衙门告。朱瑾要是不管,你们就去长安告。长安告不赢,朕亲自管。”
村里人面面相觑,然后有个年轻后生带头喊了一嗓子:“皇上万岁!”紧接着满村人都喊起来了。黄巢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散了睡觉。
他回到炕上躺下来,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尚让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王上,您说沈氏明天会来吗?”
“会来。”黄巢闭上眼,“他们不来,朕就把他们往石岛运盐的路子堵死。沈氏又不傻,知道跟朝廷对着干没好处。”
“那您真打算让他们继续做盐行生意?”
“做啊。为什么不让他们做?他们把盐行做好了,老百姓买盐方便,朕收税也方便。只要他们不搞事,朕还省得自己费劲办官盐行呢。”黄巢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有场戏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