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三天,刚好是周六,但黄政上午还是准时上班?
因为今天是市政府与华侨李秋萍签订雾江岛度假村投资协议的日子。
黄政八点四十进了办公室。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雾云山那边飘下来的草木气,混着街上早餐铺子炸油条的油香。
巫朗朗已经把今天的日程表搁在他桌上了,一张A4纸,上面就三行字:
九点,二号会议室,签约;十点半,工业园华康之家;下午,机动。
黄政扫了一眼,把纸往桌角一推,端起浓茶喝了一口,苦得带劲,咂了咂嘴。
上午九点,黄政带着秘书巫朗朗走进市政府二号会议室。
雾江治理项目组肖夜、廖穆海和投资方李秋萍与其助理已就坐。
李秋萍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腕子上那只翡翠镯子还在,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水头更足了,碧汪汪的一汪绿。
众人起身:“黄市长好。”
黄政笑容满面地与李秋萍握手:“李总好,坐。”
李秋萍把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推给黄政:
“黄市长,这是我昨晚改动后的最新方案,除了原有的居民自由选择安置、居民岛内优先就业等协议。
公司还为现有岛内户口的七十岁以上老人设定大病医疗补贴。你先看看。”
黄政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仔细阅读。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肖夜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目光在黄政和李秋萍之间来回扫,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面前那份相同的方案。
廖穆海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方案不厚,二十来页,但每一页上都有李秋萍用红笔做的批注和补充说明,字迹娟秀,条理清楚。
黄政翻到安置方案那一节,停了两分钟,目光在“岛内安置与岛外安置双轨并行,居民自主选择,不搞一刀切”这一段上停留了好一阵。
又在旁边李秋萍手写的一行小字上停了停,那行字写的是:
“愿意留的,我们把路修好、把水接好、把污水管铺好。
愿意搬的,我们把江岸小区盖好、把学校配好、把菜市场留好。”
黄政拿笔在这段话底下画了一道线,没说话,接着往下翻。
翻到老人大病医疗补贴那一页,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条款写得细,不光有补贴比例,还有报销流程、定点医院名单、跟市医保的衔接办法,连老人不会用手机挂号怎么代办都写进去了。
半个小时过后,黄政才喝了一口茶,看向李秋萍:
“这份方案中,我看到了李总的诚意,我同意。
不过,雾江治理指挥部,李总需要派人跟进,这里面可是有李总一半的工程款。”
项目组廖穆海部长接上话:
“是呀,李总,为了合作愉快,一定要有人来监督资金使用,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出意外的话,雾江治理总额会超四亿以上,一半就两个亿往上。
钱出了,账得有人盯着,李总这边派个人进驻指挥部,每一笔开支签字确认,双方都放心。”
李秋萍点了点头,拿笔在方案封面上写了两行字:
“行,今天签字,下午拨款,明天我让我助理留在项目组。
我那边派两个人,一个管账,一个管工程进度,常驻雾云,工资我这边开,不占指挥部的编制。”
黄政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签字笔是巫朗朗提前备好的,两支,黑色笔杆,笔帽上镀了一圈金边,搁在红色签字本旁边。
黄政翻开签字本,在乙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笔锋落得稳当。
“黄政”两个字,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带着一股子利落劲。
李秋萍接过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下“李秋萍”三个字,字迹比黄政的小一号,但筋骨分明。
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像她这个人说话办事的作风,收得住,也放得开。
两人站起来握手,李秋萍的手还是那么不轻也不重,掌心温热。
黄政:“合作愉快。”
李秋萍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合作愉快。黄市长,我这个人说话直,这方案签了,我可就赖上你了。
岛上那万把人的安置,将来要是出了岔子,我可是要找你哭的。”
黄政哈哈笑了一声,松开手往座位上引:
“李总尽管来哭,市政府大门朝哪开你知道。
不过咱把丑话说前头,你哭归哭,该你出的钱一分不能少。”
满屋子人都笑了。
肖夜端着茶杯拿手挡着嘴咳了一声,廖穆海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就在这时,黄政放在巫朗朗手里的电话响了,当然没有铃声,只是震动。
巫朗朗低头一看,屏幕显示“刘标”。
巫朗朗一惊,刘标他知道,现任国家多部门联合巡视组驻边南省巡视组组长。
自己老板在隆海县任县委书记时,刘标任县长。
黄政离开隆海受命组建新型国家多部门联合巡视组,刘标接任隆海县委书记?
直到上个月何露离开联合巡视组,刘标在黄政这个第一任组长的推荐下成为了联合巡视组的第三任组长。
在巫朗朗记忆中,这个刘组长很少打电话,上任以来只发过一个信息约黄政吃饭。
巫朗朗等黄政与李秋萍握完手,凑近黄政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老板,刘标组长来电……”
黄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他站起来,朝李秋萍、肖夜和廖穆海点了点头:
“李总、肖书记、廖部长,年后的开工事项,由你们自己去商议,我有点事先告辞。”
李秋萍起身相送,送到门口站住了:
“黄市长,慢走。方案的事你放心,我李秋萍说话算数,下午款就到账。”
黄政朝她摆了摆手,没回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黄政和巫朗朗来到九楼市长办公室时,电话已经自然挂断了。
黄政坐在市长办公椅上,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搓了搓手指头,重新回拨了刘标的手机。
电话秒接。
“老大。”
在黄政印象中,刘标这是第二次叫自己老大,第一次是刘标被正式任命为联合巡视组组长时,也是在电话里。
所以像陆小洁、何飞羽、陈兵、王雪斌等,这些黄政在巡视组的老部下,一直不知道刘标也跟他们一样叫黄政老大。
黄政:“有事?”
刘标那头停了一拍,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我遇到麻烦了。”
黄政手一顿,刘标在这个位置说遇到麻烦可不是小事。
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说说看。”
刘标的声音很急促:“刚刚接到我爷爷的电话,说府城有人找他了,意思是让我爷爷传话给我,别往下查了。”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烟夹在指间没动,烟灰自己掉了一截在桌面上:“谁?”
“东方家老爷子。”
“那刘老爷子什么意思?”
“我爷爷的意思让我自己选择。
我本想向丁书记汇报,但想来想去,还是先征求下你的意见。”
黄政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吸得深了些,烟头的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硬气:
“你向丁书记汇报什么?
汇报你思想开小差了还是你怕了?
东方老爷子原话是什么?
我不相信他敢直接表态干涉。”
“那倒没有。
东方老爷子今早约我爷爷喝早茶,其中谈到我在一线反腐,开始一顿夸。
说刘家出了个好孙子,年纪轻轻就担这么重的担子。
最后聊到刘志峰是他的门生,说刘志峰为官几十年出了不少政绩,修路架桥、招商引资,给省里做了不少贡献。
临走时无厘头冒出一句:
当年朱元璋告诉徐达‘不要把元主追击剿灭,赶到塞外就够了,不必追究到底,赶尽杀绝’。
两人分开后我爷爷打电话问是不是在查刘志峰,我说‘爷爷,这是秘密’,爷爷才把东方老爷子的话转述给我。”
黄政听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挺用力,烟头在缸底碾了一圈。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嘲弄,又像是掂量:
“东方老爷子用这个典故放在你身上,不是很恰当。”
刘标在那头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黄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脆响:
“朱元璋跟徐达说的那话,你翻翻《明史》就明白,徐达当时追的是元朝残部,赶出塞外就收了兵。
朱元璋为什么不让追?
因为元主已经构不成威胁了,追到漠北去反而劳师糜饷,不划算。
东方老爷子拿这个典故递话,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刘志峰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你查到这儿就收手吧,别把事做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