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踏在村口的土路上,背包还斜挎在肩上,手里那份盖了红印的文件袋边缘被他攥得有些发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早春的凉意,工装裤口袋里的笔记本贴着大腿,磨出的毛刺一下下蹭着皮肤。他没急着回家,而是转身走向晒谷场,脚步稳而实。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在田埂上浮着,远处几户人家屋顶冒起了炊烟。他站在晒谷场中央,把文件袋打开,取出备案材料和那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翻到“修缮筹备清单”那一页。纸页上是他昨夜一笔笔写下的事项:测量工具、村民分工、路线初拟。他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停在“水平仪”那一项——空着,没打勾。
赵铁柱来的时候正看见他蹲在地上核对本子。他穿着旧胶鞋,帆布包甩在肩上,鲁班尺插在腰间。“你咋不等我?”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拍了拍大腿,“说好今早一起开工。”
“怕你睡过头。”陈默合上本子,站起身。
“放屁!”赵铁柱咧嘴一笑,“我鸡还没叫就醒了。”他说着拉开包,掏出一卷测量绳、一把卷尺,又摸出个木盒,打开是把老式水平仪,“我爹留下的,三十年了,准得很。”
陈默点点头,把本子递过去:“你看看,路线我按地形粗划了一版,主路从村委会前坪起,直通小学门口,再往东接镇道。拐弯处压了老张家菜园一角,不到两平米。”
赵铁柱眯眼看了会儿,“老张能答应?”
“还没说。”陈默把文件袋收进背包,“先测,再议。”
两人带着测量绳往村口走,几个早起的村民见了,也陆续跟上来。有提锄头的,有扛扁担的,还有个小伙子骑着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水壶。到了村委会前坪,陈默把绳子一头绑在电线杆上,另一头交给赵铁柱。他们沿着预定路线一步步往前走,边走边记距离,用木桩做标记。
走到半道,露水把绳子浸透了,一拉就断。赵铁柱骂了句,蹲下来看。“早说了该用麻绳。”他抬头,“谁家有干的?快去拿跟新的。”
一个年轻人应声跑了。陈默蹲在泥地里,翻开本子,发现漏带了坡度记录表。他盯着空白的格子,眉头皱了一下。赵铁柱瞥见,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鲁班尺,往地上一摆。“咱用这个,配合目测。你看,尺面刻的是‘平’字,只要它不歪,坡就不超三寸。”他说着,把尺子架在两个木桩上,眯眼瞄了瞄,“行,这段平。”
等新绳子拿来,测量继续。到了老张家门口那段,陈默停下脚步,指着菜园边上那块地:“路要直,就得切这里一点。不然得绕出去三米,多铺水泥不说,排水沟也不好统一流向。”
话音刚落,老张提着锄头从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长的叔伯。“你们这是要动我的地?”他脸色不太好看,“种了十年菜的地,说占就占?”
“不是占。”陈默蹲下身,捡了根木根,在泥地上画起来,“你看,这条路要是弯了,雨天会往低处积,小学门口那片就成了塘。咱们得让水流顺,沟也得直。你这块地,最多削掉一角,不影响种菜。”
“地脉不能断。”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修路不伤田基。”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却开口:“可娃上学天天摔跤,您孙子不也是?前天膝盖都磕破了。”
“那是他自个不小心!”老张瞪眼。
赵铁柱这时站起来,把手里的鲁班尺往地上一拍:“叔,我问您一句,您想不想孙子冬天穿雨靴上学?想不想看病的车能开到家门口?咱们修的不是路,是活路。”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陈默接着说:“您这块地,我记下了。村里打算试种观赏菊,统一收购。您这片算试点,收成归您,种子我来出。往后每年补一次,也算村里对您的补偿。”
老张愣了下,看看地上的草图,又看看陈默手里的本子。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家菜园,那角地确实不大。过了几秒,他哼了一声:“行吧,但得按你说的办。”
周围人松了口气,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赵铁柱咧嘴一笑,拍了拍陈默肩膀:“还是你会说话。”
测量继续推进,一行人沿着村道走到东南段,地势略高,土质松软。赵铁柱带着两个年轻人重新拉线,用水平仪测高程。十五分钟后,他快步走回来,脸色有点紧:“不对,差了半米。照原图铺,这段高了,水倒灌,小学墙根底下全泡。”
陈默立刻翻本子,对照原始记录。他盯着数据,沉默几秒,然后说:“重测一遍,我跟你们去。”
五个人一起回到东南段,重新定点、拉线、读数。这次用了两次仪器,确认无误。赵铁柱把新数据报出来,陈默在本子上改了数字,又用红笔在草图上划掉原线,重新标出走向。
太阳升到头顶,晒谷场的地面被晒干了。陈默把一张大幅牛皮纸铺在场子中央,用石头压住四角。他拿出红笔,按照修正后的数据,一笔一笔勾出最终路线。线条从村委会前坪出发,笔直穿过村心,绕过老张家菜园最外沿,再向东延伸,与镇道平滑连接。排水沟的位置也标了出来呈网状分布。
村民们围拢过来,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默默看着。有个老头伸出手指,顺着红线慢慢滑:“这路一通,收购甜菊的车真能开进来?”
“能。”陈默说,“以后快递车也能到村口。”
“那……化肥呢?”
“一样。”
人群里响起一声低语。一个中年女人说:“我家老人腿不好,以前去镇上抓药,得人背。这路要是硬的,轮椅都能推。”
没人再反对。
赵铁柱站在陈默身边,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鲁班尺收进木盒,又用布仔细擦了一遍,才放进帆布包。他看着图纸,低声说:“这回,算是定下来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红笔帽拧紧,插回衣兜。他卷起牛皮纸,用麻绳捆好,拿在手里。阳光落在他袖口,那里沾着早上蹭上的黄泥,已经干了。
晒谷场的人陆续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一眼图纸的位置,有人低声跟邻居说“今晚得告诉娃,以后上学不怕摔了”。陈默站在场边,手里握着卷好的规划图,眉间舒展。赵铁柱站他旁边,帆布包搭在肩上,正系最后一颗扣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