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那沉重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判。
我看着手中的整合地图,那些线条在皮质材料上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甚至重叠交错,仿佛绘制者自己都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玩意儿靠谱吗?我怎么感觉比之前的还乱?”
“乱就对了。”我指着地图上几处特别标注的红点,“看到没,这些都是前人标记的危险区域。越靠近穹顶,地形就越复杂,这不是人为设计的迷宫,而是天然形成的。”
老张蹲在地上整理装备,头也不抬地说:“说白了就是没人走过的地方呗。”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他说得对。驿站之后的这段路,已经超出了“迷宫”的概念范畴。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这里更像是某种……病变区域。
推开第二道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敢吸入第一口空气。还好,至少还能呼吸。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如果说之前的地下世界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那么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墙壁不再是规整的石砖,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质感,像是凝固的岩浆,又像是某种有机物的表面。用手电照上去,能看到细密的纹理在光线下微微蠕动,仿佛活物。
“妈的。”老张在我身后骂了一声,“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说不出来。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温热,带着一点弹性,就像摸到了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指尖传来轻微的震颤,那是从深处传来的脉动,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心跳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那种节奏感实在太像了,像某个沉睡中的巨兽正在均匀呼吸。
“别碰。”小七拉住我的手腕,“你看上面。”
我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天花板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斑块,像是血管一样蔓延开来,有些地方甚至垂下来,形成钟乳石般的突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血管”似乎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出一些粘稠的液体,沿着墙壁滑落。
“癌变组织。”我突然想起这个词,脱口而出。
老张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啥?”
“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座‘神宫’本身是有生命的,或者说它曾经是活的。现在这些东西……”我指了指头顶那些血管状的斑块,“是它的病变组织,就像人体内的癌细胞。”
小七的脸色变了变:“那我们岂不是在走进一个病入膏肓的躯体里?”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换个角度想,越靠近病变核心,就越接近真相。走吧,注意脚下,别碰到任何东西。”
我们开始往前走。
这条路比之前所有路段都要难走。地面不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瘤状物,有些软有些硬,踩上去的感觉让人极度不适。我尽量选择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区域落脚,但即便如此,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传来黏腻的水声。
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声变得更清晰了。
那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仔细听又什么都听不清。我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试图传达什么信息,可就是捕捉不到关键内容。
“你们听到了吗?”我问。
小七点点头,脸色发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像蚊子在耳边嗡嗡。”
“不只是蚊子。”老张突然停下脚步,“你们仔细听,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别理它。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应。”
老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忍不住想去分辨,去理解。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在神宫里,好奇心往往会付出代价。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的路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上百米。穹顶高不可测,手电的光打上去都看不到尽头。空间的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柱子,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柱子。
那是一棵树的树干。
不,说树也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根巨大的藤蔓,从地面贯穿到穹顶,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干表面那些纹路其实是缠绕在一起的细小藤条,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最诡异的是,树干内部透出微弱的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亮。光芒透过藤条的缝隙露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下面有什么?”小七趴在地上,试图从底部的缝隙往里看。
我把她拉起来:“别靠太近。”
话音刚落,树干内部的蓝光突然亮了几分。紧接着,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藤条之间爬行。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人脸。
它从藤条的缝隙中挤出来,五官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那张脸挣扎着想要从树干里挣脱出来,但被藤条死死缠住,只能露出半张面孔。
“操!”老张本能地举起枪。
我按住他的手臂:“别开枪!看清楚!”
那张脸确实是人形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它是用藤条编织而成的,只是被塑造成了人脸的形状。那些藤条还在不断蠕动,调整着五官的位置,试图让它看起来更逼真。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诡异。
“这是……”小七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神宫在模仿人类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壁画,想起了那些被献祭的人。也许他们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变成了神宫的一部分,变成了这些藤条,变成了墙壁上的纹理,变成了空气中的低语声。
就在这时,树干内部的蓝光猛地爆发开来。
强烈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一切,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被吸进某个深渊里。我拼命想要站稳,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让我完全无法抵抗。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小七。
她死死拽着我,嘴里喊着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能看到她张着嘴,表情焦急,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旁边的石笋。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硬生生把我从那股吸力中拉了回来。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就恢复了正常。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小七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那是什么鬼东西?”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被波及了,整个人趴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绕过去。”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贴着墙边走,尽量远离这根柱子。”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艰难。
那些低语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我开始能分辨出一些零碎的词语,但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拗口,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可奇怪的是,虽然听不懂,我却能隐约感受到那些词语传达的情绪——痛苦、绝望、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墙壁上的“血管”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密实的网络,把整个通道都覆盖住了。我们不得不弯腰钻过去,有时候甚至要爬行前进。那些“血管”散发出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熏得人头晕目眩。
小七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谁?”老张压低声音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向前走去。距离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身上的长袍——那是我们探险队的制服。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李教授?”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确实是李教授的脸,但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脸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风干多年的皮革。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无光,嘴唇干裂,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牙龈。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陈逸……”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来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不是李教授。你是谁?”
“我是……”他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我是谁?我是很多人……我也是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皮肤下的肌肉像是被充了气一样鼓起来,衣服被撑破,露出下面扭曲变形的躯体。他的四肢变得越来越长,关节反折成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像是一只蜘蛛一样趴在了地上。
“跑!”我大喊一声,转身拉起小七就跑。
身后传来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通道里回荡,震得耳膜生疼。我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张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子弹打在墙壁上迸出火花,但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打不中。它灵活地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跳跃,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看到了前方有一道光。
那是一扇门,半掩着的石门,缝隙里透出柔和的白光。我来不及多想,一头冲了进去。
身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看到那个东西停在门外,用它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嘴角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但它没有再追进来,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它转身离开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小七和老张也进来了,三个人都狼狈不堪。
“那到底是什么?”小七问,声音还在发抖。
我摇摇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四方方,墙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特殊的地方是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环,中间有三条弧线交织在一起。
我认出了那个图案。
那是我们在资料里见过的,被称为“钥匙”的标志。据说只要激活它,就能打开通往穹顶的最后一道门。
我走到图案前,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线条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触摸就能感受到细微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像是干涸的血迹。
“需要血。”我说。
老张二话不说,掏出匕首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图案上。
血液渗入凹槽,那些线条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红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地面上传来震动,图案中央的地板开始下沉,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
我站在洞口边缘,感受着下方涌上来的热浪。那股热风中夹杂着低语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终于听懂了其中一个词。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