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那间铺子藏在锈带最深处的一条污水沟边上,铁皮棚顶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一进门全是焊锡和臭氧混在一起的味道。马雄把车停在三百米外,让两个兄弟先把路清干净了才走过去。他兜里那块数据盘搁了一整夜,烫得他总忍不住去摸。
老周头七十多了,从前是龙穹科技底下一个小实验室的电子工程师,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开了,流落到锈带靠修旧设备过日子。他脑子还行,手也稳,锈带谁捡到加密的玩意儿都送他这儿来拆。马雄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头正用一把尖嘴钳夹着一块报废的控制板,头也不抬。又带什么破烂来了?
不是破烂。马雄把数据盘拍在桌上,你给验验。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有没有后门病毒。
老周头瞥了一眼那个盘,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没标任何厂牌。哪来的?
别问。
老周头就不再问了。在锈带待了十多年的人都知道规矩。他把数据盘插进一台外壳生锈的读取器里,屏幕上跳出一堆马雄看不懂的字符。老周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脸凑近了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马雄靠墙站着,点了一根烟。铺子里通风不好,烟往棚顶上的裂缝里钻。他盯着老周头那张皱巴巴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可老周头那张脸跟块风干的腊肉似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抽完半根,老周头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擦了擦。哪弄来的?他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不对了,带着点警惕。
你管哪弄来的。东西怎么样?
真的。老周头指了一下屏幕,这些加密协议,是龙吟系统内部用的,没错。数据量不大,但里面包含了几段实验日志和脑波图谱的样本。做不了假,那个格式不是外人能编出来的。
马雄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你确定?
我在那破公司干了二十二年。老周头把眼镜戴回去,他们用什么底层架构,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这里面那段代码,起码是核心级别的,最少也是副主任以上的人才能碰。
老周头顿了顿,转身从旁边的铁架上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拧开灌了一口。马雄,这东西你最好别留着。烫手。
烫不烫手是我的事。马雄伸手去拿数据盘,老周头压住没放。
那个给你盘的人——跟你什么关系?
马雄盯着老周头的手。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劝你一句。老周头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酒瓶子搁在膝盖上,龙穹那套东西我以前在里头待过,那不是什么公司,那是某种……教会。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那种东西不是我们这种人该碰的。
马雄把盘揣回兜里,拉链拉好。你只管验货。别的少管。
他转身往外走,老周头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要是非碰不可——当心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马雄没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污水沟的臭味立刻扑过来。外面两个兄弟靠在墙根抽烟,看他出来,其中一个问:大哥,咋样?
真的。
那两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马雄迈开步子往回走,靴子踩在碎砖和烂泥里,一步一个印子。他的脑子里转着东西,转得飞快。
回到他那间改造过的车间时,天已经擦黑了。厂房里的霓虹灯管还没全开,只有几根蓝紫色的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形状奇怪的影子。马雄一屁股坐进那张皮转椅里,把数据盘掏出来搁在桌上。猎枪横在旁边,枪管上还蹭着前天没擦干净的污渍。
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十分钟。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锈带的声响,像什么人喝醉了在砸铁皮,又像货运列车碾过松动的轨道。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工业垃圾,传到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让刀疤和老七过来。
不到一刻钟,两个人进来了。刀疤瘦高个,脸上从额头斜拉到下巴有一道旧伤,不爱说话,但打起来最狠。老七矮胖,脖子粗,是马雄管后勤和账目的手,脑子灵光。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块盘,又看见马雄的表情,谁都没急着开口。
马雄指了一下对面的铁凳子。
等两人都落了座,马雄把老周头的结论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刀疤先开口:大哥,那姓林的——他说那些话你信几成?
信七成。马雄说,他那个人,不说没用的谎。他要是想糊弄我,拿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这个级别。
老七搓了搓手:但是大哥,他把这么大的东西砸到咱们手里,图啥?他要真把上面那层掀了,他自己拿走不就行了?
他自己拿不了。马雄往椅背上一靠,皮子发出吱嘎一声,他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没根。他没兵没人没地方,掀完了他撑不住。他需要一个站在地上的。
刀疤没说话。老七又搓了搓手,那动作像在盘什么东西,脑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那大哥你打算……
马雄盯着桌上那块盘,蓝紫色的霓虹光折在盘面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水。他在第八章跟我说的那套,我昨晚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沉下去一截,没有了平时那副大嗓门,他说的那些关于龙吟系统底下的东西,我以前也多少听过风声。龙穹科技里头那帮人,早就不把人当人了。他们搞那个什么……蓬莱,我听人提过一嘴,但没人敢深聊。
他伸出手指,在数据盘边上敲了两下。老周头说这玩意儿是核心级别的。那姓林的连这都能搞到手,说明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这盘里的还多。他缺的只是枪和人。
刀疤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哥,你要真想干这票,兄弟们跟你走。但咱们得想明白——掀翻那套东西之后,谁填上去。
马雄的眼神动了。他抬起眼皮看着刀疤,刀疤也看着他。这两个人跟了他快十年了,很多话不用说明。
谁填?马雄把盘攥进手心,谁手里攥着根服务器,谁填。
他站起来,在车间里走了两步。地上有一道油污,他没绕,就那么踩过去,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留了个印子。那姓林的不懂这个城底下真正在跑的是什么。他懂的是线,是数据,是脑电波。可我懂的是人。
他回过头看着刀疤和老七,脸上被霓虹光切成两半,一半蓝一半紫。他掀掉上面的,底下的基础设施还在。那些光纤、那些机房、那些备用电力——谁先捏住谁说了算。姓林的不会抢那些东西,他瞧不上。他眼里只有他那套代码。那好了,他要的是他的,我要的是我的。
老七说:大哥,你是说……
我是说,这票干成了,瀛海市最顶层会塌。塌了之后,管它是市长还是什么委员会,都得靠地面上的东西重新搭架子。到时候我们锈带就不是被撵到边上的野狗了。马雄把数据盘往裤兜里一塞,拍拍兜口,我们就是地基。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厂房上那几根霓虹灯管又炸了一根,噼啪一声,碎的玻璃渣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刀疤站起来,比马雄还高了半个头。大哥,那我今晚就去把锈带那几个小帮派的头叫过来。你一句话的事。
不急。马雄抬手压了一下,你先给我盯着姓林的。别让他跑,也别让人动他。他养好伤之前,哪都不许去。
刀疤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那辆报废重卡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搭在车间外头的碎砖地上。
老七还坐着,搓手的动作停了。大哥,还有个事。
如果姓林的说的那个什么宗师,比咱们想的还大呢?掀不动怎么办?
马雄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剩了半拉的白酒,拧开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里映着蓝紫色的光。掀不动也得掀。咱们在锈带窝了多少年了?你记得不?当初我来的时候,这片连个像样的净水厂都没有。现在呢?
老七没说话。
现在这片地归我管,但出了锈带的界,我还是得夹着尾巴。城里面那帮人,穿制服也好,不穿制服的也好,谁都踩我一脚。凭什么?他把酒瓶搁回去,声音粗得像砂纸打磨铁皮,就凭他们握着那套东西。现在有个机会把握东西的手砍了,我不干,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让我怎么跟底下兄弟交代?说我怕了?
老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行了。你去整一下后头那个废仓库,收拾出来给人住。马雄挥了下手,姓林的今晚要是来,你让他直接进来。那些什么文书、什么权限的屁话,我这没有。我只有一句话——干就干到底。
老七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雄还站在桌边,手按在猎枪枪托上,霓虹光把那个疤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七把门带上了。
车间里又只剩下马雄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块数据盘静静地躺在裤兜拉链后面,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个硬硬的轮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怀里揣着一把还没拔出来的刀——知道它会出血,但不知道血会溅到谁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粗粝短促的那种笑。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换了一个频道。那个频道是他专门留着跟林劫联系的,加密的,极少数人知道。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声,也没等那边回答,你那个活,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你走的你的,我留我的。地底下那摊硬件归我。你要的什么代码不代码的,自己拿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劫的声音传过来,干、哑、带着明显的疲倦:成交。
马雄把对讲机扔回桌上,仰头靠着椅背。头顶最后一根蓝紫色的霓虹灯管忽闪了两下,终于也灭了。车间彻底暗下来,只剩远处从锈带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天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马雄闭上眼睛。在他合眼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他坐在瀛海市最高的那栋楼里,脚下是整个城市。那些从前用鼻孔看他的穿制服的人,全都得仰着脖子跟他说话。那画面来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闻见那栋楼里过滤空气的味道。
那是权力的味道。他没尝过,但他闻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