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基隆港美军军官俱乐部。
晚上八点,整栋楼亮着暖黄色的灯。
二楼宴会厅大门敞开。
角落里那台RcA牌落地式留声机转着黑胶唱片。
沙哑的爵士乐从黄铜喇叭口里飘出来。
女宾们穿着露肩晚礼服挤在吧台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
法国香水味混着古巴雪茄的焦味直冲鼻子。
侍者端着银托盘走来走去。
托盘里放着一排高脚香槟杯,金黄酒液直冒气泡。
这帮人里有美军驻台顾问团校官。
有国府将领。还有几个做军火生意的洋行老板。
这群人搂着女伴聚在一起聊天。手里夹着雪茄吐烟圈。
宴会厅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吴融走了进来。
吴融穿着笔挺的藏青色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下反光。
胸前挂着密密麻麻的资历章。每枚勋章都擦的很亮。
吴融步伐很稳。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吧台边几个美军中校停下动作看过来。
一个穿低胸裙的法国女人盯着吴融看。
旁边的洋行老板用力拽了一下女人的胳膊,法国女人这才收回视线。
宴会厅里的聊天声音小了很多。
苏青跟在吴融身后。女副官穿着黑色连衣裙。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脖子。苏青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离大腿外侧的枪套很近。
吴融没去吧台。也没找那些将领聊天。
吴融走到宴会厅深处的落地窗前。
这边的灯光偏暗。窗外是基隆港夜景。远处灯塔光柱来回扫动。
吴融停下脚步站在阴影边缘。
一个侍者端着银托盘凑过来。吴融拿了一杯香槟。
右手食指指甲在杯沿上轻轻的弹了一下。弹掉了一点灰尘。
杯里金黄酒液晃动。
吴融端着杯子看向人群。目光锁定十步外的一个白人军官。
迈克·布朗纳上校。
这位美军远东司令部技术处副主管正站在一群中校中间。
迈克个头很高,肩膀很宽。穿着墨绿色美军礼服。下巴上的旧疤被胡茬遮住。
迈克右手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杯里的酒快喝光了。
这美国上校眼袋浮肿,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迈克张大嘴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声很大。
吴融注意到迈克的左手。那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五根手指不停的攥紧再松开。
吴融把香槟杯递给苏青,对着迈克的方向抬起下巴。
苏青接过杯子走向吧台。女副官路过迈克身边,轻声的说了一句英语。
“布朗纳上校,吴将军请您去雪茄室聊聊。”
迈克停止大笑。这上校扭头看了一眼苏青。顺着苏青来的方向看向落地窗阴影处。
吴融站在那边,对着迈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十分随意。
迈克咽了一下口水。迈克和吴融见过几次。
迈克知道这位少将是联勤总部的实权人物。还跟中情局的约翰逊走得很近。
迈克脱离人群。端着空酒杯跟着苏青走到宴会厅侧面的一扇暗红木门前。
苏青拉开门。
雪茄室只有十来个平方。墙上钉着胡桃木护墙板。
顶上装着铸铁灯架。四根蜡烛在灯架上燃烧。蜡油顺着烛台边缘凝固。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桌面很凉。表面布满灰白纹路。
桌上摆着一盒开盖的雪茄。
旁边放着玻璃烟灰缸,还有两杯没喝过的威士忌。
吴融坐在对面的真皮椅子上。
苏青领迈克进屋后退到门口。女副官反手关门,自己守在门外。
雪茄室里只剩下吴融和迈克。
蜡烛火焰被气流带的晃动。
迈克坐在吴融对面。迈克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迈克靠着椅背。摆出美国军官的傲慢架势。嘴角上扬。
“吴将军,找我进这间雪茄室有什么事?”
迈克用英语发问。这上校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的在酒杯边缘打转。
吴融没立刻回话。
吴融把雪茄架在烟灰缸边缘。右手伸进礼服内侧口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一张花旗银行电汇单。纸上盖着瑞士联合银行苏黎世分行钢印。汇款金额写着五万美金。
收款方名字被黑墨涂掉。汇款备注栏写着四个英文单词。
“Account settled in full。”
(账目已全额结清。)
吴融两根手指捏着电汇单边角,顺着大理石桌面推过去。
纸片在石面上滑动,停在迈克酒杯边。
“上校。”吴融用英语出声。
“波士顿的秋雨很冷,你儿子在贫民窟应该很需要这笔钱。”
迈克脸色突变。
瞳孔猛的收缩成两个黑点。眼白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
迈克低头盯着桌上的电汇单。
目光扫过汇款数字。扫过瑞士银行钢印。
最后死死盯着备注栏那四个英文单词。
迈克认出这笔钱的去向。
波士顿兄弟会。那笔高利贷。
迈克手一抖。空酒杯掉在厚羊毛地毯上。
玻璃杯翻滚了一圈,杯里剩下的几滴酒液洒在地毯上化开。
迈克右手猛的往后伸去。
手指摸向后腰。那里挂着一把m1911手枪。
枪套皮扣没解开,迈克的手已经紧紧握住枪柄。
迈克呼吸变乱,胸口剧烈起伏,吸气呼气声音又粗又急。
吴融坐在椅子上没动。
吴融右手拿起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青烟从鼻腔里慢慢的呼出。飘过大理石桌面散在迈克脸上。
“省点力气。”
吴融语调平缓。
“你欠黑手党的账我已经清了。”
吴融停顿几秒。雪茄火头烧出一截烟灰。
“但是上校,只要我发一封电报。明天早上宪兵队就会收到照片。
你在横须贺倒卖军需品的照片。1947年秋天你卖了三百箱口粮。
你卖了两吨柴油。买家是横滨黑市的日本商人。你还记得吧。”
雪茄室里安静下来。
蜡烛火焰烧的很稳。
迈克摸枪的右手僵住。五根手指慢慢的松开枪柄。迈克手背暴起青筋。指尖不停发抖。
迈克脸色瞬间煞白。脸颊血色消失。额头全是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进胡茬里。
迈克整个人瘫软下来。肩膀下垂。后背弯曲。这上校缩在真皮椅子里。
不敢和吴融对视。
迈克盯着桌上那张电汇单。
五万美金。
波士顿兄弟会追了大半年的债。利滚利翻到快八万。迈克卖掉东京浅草的房子搭上积蓄都没填平窟窿。
三岁儿子住在日本寡妇家里。
兄弟会放过狠话。还不上钱就把孩子卖到菲律宾。
迈克频繁做噩梦。梦里全是他儿子被拖走的画面。
现在这笔账清了。
还钱的人就坐在对面。
【这中国人从哪挖出来的底细?老子在横须贺做的事连宪兵调查局都没查到。波士顿那帮意大利人怎么会跟一个中国军官搭上线?】
【儿子的命被吴融攥着。老子的前途也完了。横须贺那些事只要见光。老子的军衔和退休金全打水漂。上军事法庭判二十年都算轻的。】
【我拿头跟他讨价还价?】
迈克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眼眶发红。
迈克低下头。右手撑着扶手。左手慢慢的伸进夹克内衬。
动作十分僵硬。
迈克的手指在内衬暗袋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物。长方形薄片。边角锐利。
迈克把东西掏出来。
一张白卡被放在大理石桌面上。迈克指尖顶着卡片边缘。把白卡往吴融面前推。
卡片滑过冰凉石面发出摩擦声。
吴融低头扫了一眼。
卡片是一种金属合成材料。比铁片薄。比铝片硬。表面光滑。
卡片正中间印着美军远东司令部鹰形徽章。徽章下面是一排凸起编号。
卡片背面贴着金属感应条。感应条是暗银色。在蜡烛光下反光。
这是基隆港美军第七雷达试验室门禁副卡。
迈克手里有两张门禁卡。主卡随身带。副卡锁在办公室保险柜当备份。
拿到这张副卡,防空洞内部的电子闸门全部畅通无阻。
闸门后面就是保险柜区。04号保险柜里装着吴融要的微型红外感光管。
迈克压低声音说话。这美国上校牙齿直打战。上下两排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声。
“上帝啊……”
迈克吞咽口水。喉结猛的滚动。
“卡你拿走。但你听好。”
迈克伸手指着桌上的卡片。手指疯狂颤抖。
“存放感光管的底座连着重力传感器。底座下面全塞着炸药。你把东西拿起来那一秒,只要重量出现偏差,引爆器直接触发。”
迈克越说越快。
“整个防空洞里面的人和设备,全部炸上天。你明白吗?”
吴融右手夹着雪茄悬在半空。
青烟从火头上升起。
吴融盯着迈克看了两秒。
吴融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捏住门禁副卡边角,拿起卡片塞进礼服内侧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