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来城中观礼的百姓早就翘首以盼,通往太庙的几条主街旁被填得满满当当。
屋檐下、台阶边乃至临街店铺的廊台上全都站满了人,男女老幼比肩而立肩头相蹭,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绵延至街巷尽头。
孩童被父母托举在肩头睁圆眼睛向前眺望,白发老者扶着晚辈的手臂微微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妇人们紧紧拢着身边子女压低声音互相低语,眼里藏着止不住的期待。
得益于靖国公一早便让恭庆伯对沿途的主街道进行了规划布防和分流,百姓纵然挨挨挤挤却挤而不乱,没有出现任何踩踏意外。
禁军沿着预设的界线连成一道人墙隔开人群与通道,百姓心里虽热切却都十分遵守规矩,只在划定的区域里驻足瞻仰,没有贸然踏出半步更没有争相奔涌、推搡争抢的乱象。
沉穆的雅乐自正阳门外响起。
厚重的编钟响混着銮铃清泠的声响随风传进沿街百姓的耳里,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大家下意识踮起脚朝雅乐传来的方向争相观望。
没多久绣着龙凤与瑞兽的各色旌旗便出现在大家视野中,随之而来的是御辇以及走在御辇旁身姿卓然的太女殿下。
之前一直压着声响的百姓再也忍不住,激动得放声呼喊:“太女殿下!”
“太女殿下!”
“太女殿下!”
一声声太女殿下接连不断地响起。
不少百姓将手中清香、红绸、花束等物高高举起不停挥动手臂。
坐在父兄肩头的孩童大声叫嚷小手不停挥舞,老者微微躬身口中念念有词眼含热泪。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御辇旁的身影上,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在长街之上此起彼伏。
步行在御辇旁的卫迎山迎着满街热切激动的欢呼声,虽脚步不曾停顿,但目光会依次扫过街道两边的人群,朝他们颔首致意。
没有张扬的挥手动作,单单这一抬首一点头的动作却显得同样热忱,只要她的视线落向哪一片人群,那一处的欢呼便愈发热烈恳切。
明明隔着一道由禁军组成的人墙,百姓依旧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呼喊与敬意太女殿下全都收到了,一腔心意没有落空,这一刻觉得就算献上全部的拥戴都不够。
长长的队伍顺着主街迤逦而行,一路往东向着太庙缓缓前行。
仪仗横穿大半个京城,所过之处欢呼声经久不散,直到行至太庙下马碑前,百姓不能靠近欢呼声才歇停下来,同行的文武百官也算体验了一回身处万民仰望中的盛大巡游。
随行的几名史官更是记录不停。
太庙是皇氏宗庙,供奉卫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属于私祀场所不是朝堂议事的大殿。
册封大典由太常寺和鸿胪寺负责,告庙大典则是由太常寺和礼部主持操办。
除了帝后和直系宗室便只有礼部和太常寺相关的官员以及史官能入内,其余人只能留在殿外等候不能随意踏入。
太庙正殿高敞,朱柱雕梁,光线幽暗。
空气中弥漫着柏香混着老楠木略带清苦的气味,数十盏青铜烛台上的烛火跃动,火光映在朱红的立柱与雕绘云纹的梁枋之上。
古无女储先例,此番册立太女告庙昭穆位次、三献仪轨、礼器陈设没有旧典可依。
由宣老国公连日坐镇太庙亲自勘定,绘制图标逐条进行核定,此刻殿内的全套牲帛礼器皆是他亲自敲定而成。
长供案居中,后面排依次摆放着以黑漆底金字镌刻而成的卫氏先祖牌位。
案上设鎏金香炉,一旁置篚存放着素帛,供案前的俎上陈列牛、羊、豕三牲,笾豆分盛干果腌酱,簠簋内装有五谷,另有酒尊、玉爵,一侧的祝案上放祝版笔墨用于史官记录。
殿门紧闭,殿内唯有香火与烛火燃烧的轻响,卫迎山和明章帝、殷皇后还有卫玄三人静立在殿中特意划出的空地上。
“就位——”
主持告庙大典的礼部尚书立于殿侧,声音平缓的诵读诰文:“维大昭,明章十六年九月初五丙午,今陛下册立太女恭诣太庙,皇统永续,国本攸关,谨以礼典,昭告先灵。”
“行初献礼,跪,俯,伏,兴!”
众人依次跪拜。
行初献礼的明章帝从礼官手中接过香插到香炉内抬首直视牌位:“列祖在上,朕于宗庙昭告册迎山为太女,承我卫氏储嗣,社稷之托付于其身,望先祖灵鉴永固宗邦。”
“行亚献礼,跪,俯,伏,兴!”
殷皇后缓步上前,自礼官手中接过香郑重地插入香炉,香烟缓缓升腾而起。
微微垂目,神色肃穆:“列祖在上,迎山身负万钧之担,前路必有风霜未必能一帆风顺,祈先祖垂怜护她万事无虞,世人评判难尽公允同时愿天地宽宥莫要太过苛责于她。”
寻常的拜谒词为江山而祝,母后的拜谒词则是为她而祝,卫迎山想到父皇帮她代笔和母后的拜谒词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拜谒词,忍不住看向卫氏先祖的牌位。
烛火明明灭灭,牌位上镌刻的名讳隐在薄烟之后看不真切,殿内万籁俱寂只有香烛轻微的噼啪声响在耳边萦绕,不知为何视线有些模糊。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从有记忆起只有上辈子国破那段时间有过情绪失控,可此刻却觉得偶尔感性一下也无妨。
片刻的感性过后眼前再次恢复清明,在鸣赞官的唱喝声中走到牌位前行终献礼,将香插入香炉,躬身拜上三拜。
而后直起身平视面前一排排先族牌位,面容隐在幽幽烛火中瞧不太真切。
寻常拜谒词多是谦卑自抑,祈求先祖护佑,听来恭顺柔和,可父皇为她代拟的这一篇没有低眉乞佑的腔调,字句沉稳中藏着一股桀骜,没有祈告更似向列祖陈明已定的事实。
她脊背挺直,中气十足地读出拜谒词:“维大昭丙午,明章十六年九月初五日,孙儿卫迎山谨奉牲帛昭告于卫氏列祖列宗之灵。”
“仰承祖泽,鼎祚绵长,乾纲御宇,坤亦可匡,昔我远赴边土抚慰遐荒,安辑诸部,劝课农桑,边民归心,四境少殃,今奉父皇册命立为国储非因私爱,唯取才谟。”
“古制可变社稷为枢,能守宗祊何拘旧模,今对灵筵谨立此誓,愿敬承宗庙之托尽心体恤生民,然江山基业世代相承非一人之力可支,当赖朝野同心共保安宁,若有变故勿独归咎于我,伏惟列祖,鉴此寸衷。”
念完交给一旁的礼官放到供案旁。
立于殿侧的礼部尚书听到太女这篇看着像禀告实则是宣言拜谒词,眉心一跳。
不过很快便压下心绪,毕竟皇后娘娘的拜谒词也不同寻常。
陛下的拜谒词虽四平八稳可念拜谒词的姿态和太女的一模一样,礼数不缺虽不缺,只是他们如出一辙的抬首平视牌位加上说话时的语调和神色,说句大不敬的,哪里是想求得先祖的见证与默许分明就是例行登门通报一声。
不过再如何也不是他们做臣子的可以轻易置喙的,三重正献过后便是分献。
待卫迎山退回原位,礼部尚书收敛心神扬声道:“帝裔承枝,稚子奉器,谨献璜节准绳,以告列祖!”
站在后面的卫玄、卫清瑶、卫瑾三人分别捧着玉璜、符节、准绳走到供案前将三件器物恭敬的安置在案上。
依次端端正正地跪下行拜谒礼。
接下来便是主献和终献之人行受胙礼。
明章帝从托盘中端过福酒举杯饮尽,再伸手接过胙肉意思意思轻尝一口。
卫迎山紧随其后跟着端起福酒,稍微一闻便知依旧是水里掺了几滴酒,她和父皇一个备假酒一个喝假酒,也不知先祖会做何感想。
面不改色将手中味道寡淡的福酒一饮而尽,同样意思意思尝了一口胙肉。
父女二人循礼而动,殿内其他人随礼躬身,殿等候的百官同步俯首行礼。
“祀礼既周,国储有定,大典告成!”
礼部尚书话音落下,众人依次退出主殿。
嗡——
太庙内的青铜编钟被击响,金石之乐骤然升腾而起盘旋在正殿内的高梁大柱之间,袅袅的香烟浮在供案上,满殿的烛火静凝不动,隐在烟雾后的一张张牌位默然相望,
古堂凝祀礼,世序自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