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九月初五,钦天监选定的大吉之日。
破晓之后晨间的轻雾随着朝阳升起缓缓散尽,长空如洗,秋阳温煦不灼不寒。
金辉漫过连绵的宫殿,清浅的秋风掠过檐角带着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独属于秋季的凉意。
宫城内外一派恢弘肃穆之象。
天还未亮城中大街小巷便已聚满了从各地赶来的百姓,沿街铺子自发停业以示敬重,往日里充斥在市井的叫卖吆喝声也都消失不见。
在兵部官差的疏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顺着街巷井然有序的延展至宫墙底下。
百姓们面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欢欣雀跃,却没有人大声喧哗,不约而同看向宫城的方向。
身着明光铠甲的禁军分列两侧在宫道两侧,枪矛林立,甲胄在日光中泛出冷冽的光泽,各色仪仗从正阳门一路延伸至太和殿,一眼看不到尽头。
太和殿台阶正中的御道铺着朱红毡毯,广场东侧的乐架上摆放着钟磬笙箫。
彼时文武百官还没有入场,负责此次大典的周持己和崔素在广场上巡视做最后的终检。
器物陈设、乐曲排练、地面标记,都经过很多次预演,眼下不需要改动,周持己走到东侧的乐台旁看向一众躬身垂首的乐工。
沉吟片刻叮嘱协律郎:“整套乐曲你们已经反复演练多次,技法上不会出现问题,但今日和彩排时不一样,身处其中难免会紧张。”
“所以务必听从旌旗的号令,旌旗扬起便开始奏乐,落下便停乐,不要被周遭的动静牵动心神,更不可凭自己心意擅自改动节奏。”
待协律郎躬身应下,他移步登上台阶,明黄的长案上摆放着册封的一应文书和储君金印,仔细检查完,见没问题。
转头对立在案侧负责值守的官员道:“切记文书摆放次序不能乱,今日风大,若文书被风吹动也不用紧张,自个儿悄悄把位置摆正就成,还有案上礼器的摆放位置,直到大典结束都要和演练时保持一致,不能随意挪动。”
另一边,崔素一一前往通往太和殿广场的各个出入口,俯身扫过地面划分好的站位的标线又逐一确认每一处引赞官值守的位置。
将引赞官唤来吩咐道:“时辰一到百官便会入场,你们依照次序接引他们就位,地面标线划分出的站位顺序都是由陛下钦定。”
“引导官员入列时若是有人站错位置,该纠正时便得纠正,可直接上前提醒,不必有所顾忌也不必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多言。”
“还有就是不管从哪个入口进场的队伍都得主路一直向北行进任何人不可驻足逗留,队伍行进途中不要随意阻拦,只有出现越位的情况才上前处理,处理时同样也不用顾忌。”
引赞官们自是知道寺卿的性子,若真有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干预无效,就算让禁军把人打晕拖下去,不但不会被追责甚至会得到嘉奖。
当即齐齐点头。
把各自负责的区域全部检查完毕,两人在广场中央会合,同位列九卿,崔素对周持己向来敬重,态度谦和地问道:“之前便一直想问周老大人,今日大典所用的曲子坤极开章,我知是取自大地厚德、乾坤启运之意。”
“可其中的词句气概雄迈,有着凌驾万象的气魄,听着不像寻常礼乐草拟之作。”
太常寺平日里拟的礼乐风格向来四平八稳,基调无外乎颂天命、赞圣德、祈社稷安宁,措辞克制,典雅中正,很少会显露锋芒更不会有那种凌驾万象、桀然压过天地的句子。
“崔寺卿所言不错,乐普由太常寺的一众乐官修订,至于祝词则是由陛下亲笔书写。”
“原来如此。”
听罢崔素没再多问,心里却是再次切实的体验了一番陛下对太女寄语的厚望和看重。
古来乐章命名皆循旧制,但凡涉及坤德的地方多用安、顺、载、宁之类的替代,字眼恪守坤顺承天的古义,尤其是历代册立储君乃是顺应天命,天命高高在上,作为人君只能承接上天的恩泽,谈及坤必讲坤顺承天。
大地辅佐天道,承载万民,居于下位。
可坤极开章却是直取坤道至顶之意,将坤道推到最高的境地,让坤不再局限于辅佐天道,君王执掌四海不再全仰赖承接上天恩佑。
社稷万民依托厚土而生,坤道抵达极境储君便能凭这份厚德执掌河山,开章二字即是宣告,从此开启坤道执掌国本的篇章。
单单这四字曲名就已经跳出历代乐章既定的格局,崔素本以纵使曲名出位,内里的词句依旧会恪守规矩。
直到听完太常寺乐工完整的排演才发现曲名不过仅仅是开端,曲内祝辞的气魄较之曲名更甚一层,字句间自有凌驾万象、桀然压过天地的气象,全然跳出历代礼乐的谦卑祈佑。
将坤道抬至顶峰,把江山社稷的重量压于太女一身,寻常帝王托付储君尚且会留有一定余地,可陛下亲笔撰下的这篇乐章落笔间没有任何谦辞,全然信她可以承下这份山河之寄。
很显然周持己也想到坤极开章不管是曲名还是其内容都逾越了古来礼乐固有的规制,不过他却不觉得陛下如此行事有何不可。
古来相传三才并立,天地人皇各主一道。
天皇执掌苍穹时序,地皇承载山川生灵,人皇定人间邦国的纲纪,人族居厚土之上,苍生社稷依托大地而生,人道根基扎根凡尘并非需要仰仗上天恩泽方能立足存续。
陛下撰就此乐章本意并非与昊天分争高下,而是借着乐辞昭示四海,社稷的国本将依托坤道而立,人间自有君主执掌万民,并没有什么不可,他也就没有进言。
嗡——
高台一侧的景钟受槌而鸣,浑厚深沉的钟声逐层向外漾开。
先兆钟响,这便是快要到吉时了。
周持己和崔素面容微敛,整理官服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
咚——
咚——
咚——
二人站定不过片刻,只有国家级大典方可启用的鼍鼓跟着被擂响。
直到三声落下,导引乐随之奏响,钟磬循序叩击,笙箫依次吹起,温润厚重的乐声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方回荡。
“吉时已到,百官入场——”
领头的引赞官唱喝声破空而起,相邻的引赞官紧随其后宣喝,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