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殿内的其他人却神色如常,国本大典也为国运大典。
以陛下对昭荣公主的重视,将大典的仪轨升为永世奉行的典章,完全在意料之中。
甚至其他方面的规格也是空前绝后,除了忙仪制统筹的崔素,六部九卿的其他主官近段时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甚至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为了整肃城内风气,清扫各类潜藏事端。
除了把已经归档的陈年旧案翻出来重新梳理,那些积压的刑事重案全都进行加急审理。
为了更快速的断案,动辄就进行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御史台监督的三司会审。
沈青玉这厢刚私下探访完回京两日,作为御史台的主官,已经旁听了几起刑事重案的审理,他突然想起旁听的一桩重案,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禀明。
适时上前一步:“陛下,既然崔寺卿说起礼法传承之事,微臣便也借着这个机由多年来的积弊所导致的重大刑案。”
由多年来的积弊所导致的重大刑案?
此话一出,靖国公和崔素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他要说的是哪桩案子。
不过这桩惨案说到底也确实由积弊所致,根源乃前朝沿用至今的旧规——三代还宗。
这套旧规至今已经出滋生出无数祸端,此案尤为严重牵扯到一百多条人命。
还有最为特殊特殊的一点,案子的原告和被告皆为一人也是这个案子中唯一的活口,徐家的小女儿徐徽。
徐徽生于江南徐家,徐家是当地绸缎大户,家底殷实,徐家老夫妻名下只有一个亲生女儿。
为了守住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产,保证血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徐家二老为女儿也就是徐徽的母亲招了一名从外乡来的李姓男子入赘到家中。
李姓男子入赘后按规矩改随徐姓,没多久和妻子生下一双儿女,全部沿用徐姓,二十多年后徐徽的兄长娶妻生,妻子生下一名男婴。
这名男婴刚好踩中三代还宗的时限,徐家老夫妻也已经年迈,赘婿当即联络族人执意要将第三代孩童改回李氏本姓,回归父族一脉。
可一旦改姓,徐家几代人打拼的产业祠堂香火相当于拱手送给外人。
徐家又哪里会同意,自然是拼命阻止。
可徐徽的兄长却一心想正本清源,偏向生父的宗族,帮着对方逼迫自己母亲和祖父母,不断施压刁难,眼看着家业要拱手让人,徐家二老在一次冲突中不慎气急攻心,猝然离世。
徐母也因为丈夫和儿子的作为郁结于心,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偌大徐家只剩下徐徽一人一个名义上的外人。
地方官府判定李氏归宗的诉求合乎礼法,李氏一族顺势登堂入室。
徐徽的父亲和兄长知道要把徐家的东西变为李家名正言顺的产业,只有将她嫁出去才没有后顾之忧。
不等他们有动作,徐徽装作认命主动派人前往李氏聚居的族地传话声称已经想开。
愿意遵照官府的判决交出自己手中的田契、商铺账目,她还特意叮嘱所有人到场才会交接,免得后续反复为了此事拉扯。
李氏族人本就垂涎徐家丰厚的家底,见徐徽主动服软,又想着官府的判决已经板上钉钉她一个弱女子耍不出什么花样。
宗族上下连同徐徽的父兄全部赴约。
而徐徽也确实耍不出花样,官府的判决有例可寻,李氏族人手中也没沾染上人命,不过是活生生把祖父母和母亲气死罢了,对于这等没有实际依据的事,她有冤屈都无处诉说。
她是耍不出什么花样,但她有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总有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所以早早在外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埋伏在徐府各处。
等李氏族人齐聚徐宅,趁着他们清点财物放松警惕的当口。
杀手直接冲出来将在场所有人,连同她的父兄还有出自李氏的嫂嫂和侄儿斩杀殆尽。
一百一十余口人无一活口,
复仇结束之后,徐徽没有逃窜隐匿,而是选择奔赴京城到顺天府前敲击登闻鼓。
敲响登闻鼓既是在鸣冤也是在自首
被旧规、宗族、至亲联手逼到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乃为原告,可她手染百余条人命以身触法又是等待论罪服刑的被告。
一案一人,亦冤亦凶。
顺天府府尹才一接收案子便知是自己无法处理的,当即呈报刑部。
一边屠戮百人的重罪,一边是根源始于宗族借旧规巧取豪夺、官府迁就积弊才酿成的灭门惨剧,情理之上处处让人唏嘘。
不但牵扯到百余条人命,还牵扯到沿用多年民间默认的宗族规矩,根本无法简单裁断。
刑部那边接手案子后反复翻阅卷宗,不敢轻易定夺,从严处置等于默认宗族陋习可以肆意蚕食百姓,从轻处置便是公然践踏国家刑律。
左右两难之下刑部尚书只能将整件卷宗上递交由三司联合会审处置,也就一直积压到现在。
将徐徽一案如实禀明,沈青玉语气沉重:“依规夺产者看似占尽道理,含冤复仇之人却犯下滔天杀罪,逼出这场祸事的从来不是单一的私仇正是僵化不变的礼法积弊。”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剩下的已经无需再多说,靖国公和崔素抄着手眼观鼻鼻关心,他们自是知道沈青玉突然提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尽管他们平日里没少被御史台弹劾。
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心怀公义品性刚正之人,再者天下乡土旧俗和宗族规矩普遍建立在男权承嗣、男丁继承家产的根基之上,三代还宗只是其中一条衍生规矩,这套体系默认女子没有完整承产、承嗣资格。
沈青玉把这个问题摆上明面可以说完全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偏生他会审时度势,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提出能把这条积弊一举破除。
民间今日可以依靠这套规矩,掠夺独生女的家业,他日朝堂、地方大族一样能援引这套民间俗成道理,质疑女子传承皇权的正当性。
靖国公盯着脚下的金砖,暗自沉吟。
不止外交出人才,连朝臣们在路上碰到绕路走的御史台亦是藏龙卧虎,沈青玉能镇住一众言官,执掌御史台多年其能力不言而喻。
借一案破一弊,他今日把这件事抛出来可谓时机、分寸、力道拿捏得滴水不漏。
此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