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所有从犯悉数就位,唯独魏崇安还羁押在江面的战船内,自事败被擒他便被重兵锁在主船囚舱全程严密看押。
岸上旗号一举,看押的甲兵立刻行动。
走下船舱,扣着魏崇安身上沉重的铁枷镣铐,押着他一步步踏出船舱踏上甲板。
几个时辰的囚禁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愿赌服输,在决定放水淹城,派死士暗杀百姓的那一刻他便料到不管输赢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下场。
即使衣衫脏破、枷锁缠身,却始终昂首直立不见丝毫佝偻狼狈。
他抬眼扫过密密麻麻临江而立的百姓,又看向岸上森严的兵阵与高台之上的昭荣公主。
眼里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只有技不如人的不甘,他自认筹谋周密,私造军械豢养私兵,打通武官脉络,借异族把持商路聚敛巨额钱财,屠尽乐丰村抹去隐患。
只差借着暴雨掘开水闸便可倾覆整座眠阳,给自己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就算最后败在这位年轻的公主手里,于他而言算不上赎罪,只是一场赌局落了下风。
水师押着他踏过船板悬梯,一步一步踩上仓澜江码头的青石地面。
许季宣瞧着魏崇安全程挺直脊背被水师押上码头,忍不住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奔赴刑场,而是科举高中了三甲在游街。”
“往年吏部对他的年底考核评定是心性果敢,经略一方。”
“这评定是谁给的?”
“……”
见两双视线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殷年雪难得生出几分羞愧:“是我。”
文尚书年纪大了,对于二品大员的点评吏部其他的官员不好处理,便只能由他来负责。
每年年底各州府整理辖区文武官员全年行事和政绩过错,造册送往吏部考功司,对方面上无懈可击,他也是根据这些来进行评定的。
“心性果敢,经略一方……”
卫迎山客观地开口:“其实小雪儿你的评定也没错,不过他的果敢都用在了祸民上面,经略也是他算计百姓、囤积祸事的手段。”
“此人从来不知何为苍生道义,心中只有输赢胜负,落得这般境地不会生出悔意。”
“没悔意也就不会痛苦只会觉得是自己棋差一着才输,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会坦然受之,做了这么多罪大恶极的事还想坦然赴死?”
说着,看向脊背挺直被推上刑台的魏崇安嘴角勾了勾,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魏崇安似有所感,不顾脖子上的镣铐猛地转头看向高台的方向,只一眼便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面上的镇定裂开一条缝隙。
就在这时码头外侧通道忽然传来成片锁链碰撞的响动,大批男女老少被甲兵押解过来。
正是魏氏一族两百余口人。
族中青壮年男子枷锁缚身,女眷牵着年幼的孩童,老者拄着断木,队伍排得绵长,一路押至刑场侧边空地,所有人齐齐按跪在地。
待看清楚族人全貌,魏崇安身体一震,面上胜败赌徒般的坦然再也维持不住。
下意识挣扎,铁枷撞出刺耳声响,目光锁住高台之上的卫迎山,眼底翻涌着恨意,很快便被两侧的甲兵按在刑柱前,动弹不得。
失态地大吼:“你无权擅自定夺全族性命,按大昭律典宗族连坐需递报三司会审,就算要论罪处置,也该交由朝堂核准!”
卫迎山垂眸俯视着濒临疯狂的魏崇安,清风拂动衣袍,神色淡漠却无尽的威压。
清亮的声音穿透码头:“三司会审、朝堂核准管的是寻常官员贪墨渎职,就你做的这些事还需辗转三司?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陡然抬手指向下方跪伏的一众魏氏族人:“你的表面功夫蒙蔽得了百姓蒙蔽得了朝廷,可你的族人却心知肚明,他们享用你勾结外族、劫掠商路、盘剥百姓得来的滔天富贵。”
“明知你暗蓄私兵、私藏军械,非但不曾劝阻检举反而举族包庇,靠着你的安享荣华,可以说全员附逆,今日一并伏法罪有应得。”
“也别说什么小儿无辜,他们自落地起穿的是你劫掠来的锦缎,吃的是你盘剥来的粮米,享的是你谋逆换来的权势尊荣。”
“全族上下老少没有区别,荣华染血、富贵带罪,他们默认你的恶透支万民的苦,生来便站在受害者的骨血之上,享逆贼之福便要承逆贼之诛,这是世道最公允的因果。”
和桐丘世家的那些火种不同,魏氏族人没有被迫蒙骗,身不由己的处境。
虞萍他们常年被宗族压迫,事后愿意主动揭发宗族罪行,所以卫迎山给他们一个机会,
魏家老小却是默许他的恶行,没人出面阻拦或是揭发,就算族里幼儿年纪小不懂内情,可他们从小到大享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沾着百姓的血泪,并非无辜旁观者。
随着这番话落下,码头上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岸边的百姓似是被这番话给震惊到,久久回不过神。
之前还有不少百姓看到被押上来的幼儿时心生恻隐,毕竟稚子无辜,可出生在这样人家的稚子真的无辜吗?
这世间从无白得的富贵,魏氏一族全员靠着祸乱眠阳压榨民生登顶安乐,日日浸泡在他人血泪之中,早已和魏崇安捆死。
卫迎山看了眼日头,挥了挥手:“行刑。”
两侧待命的刀斧手迈步上前,按次序押走跪在地上的魏氏族人。
霎那间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孩童的啼哭刺得人耳膜发颤。
魏崇安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挣扎,铁链撞击青石的声响刺耳不休,他不停对高台之上的卫迎山叫喊,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在说什么。
岸边的百姓静静望着刑场一侧,心底的恻隐彻底消散,没人出声阻拦。
所有人都清楚魏家的荣华扎根在乐丰村百余人的性命、全城百姓险些覆灭的灾祸之上。
今日昭荣公主愿意为他们做主,他们不能不识好歹,滥好心。
刀斧手扬起手中的大刀,刀身映着正午刺目的日光,利落地劈下。
人数太多,几名刀斧手轮番上前。
一声接一声的沉闷声响落下,哭喊渐渐平息,很快两百零七名魏氏族人尽数伏法,
满地的血迹顺着码头石板缝隙汇入江水,江风裹挟浓重血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地上都是头颅,有百姓吓得移开视线。
连许季宣也有些生理不适,默默别开头。
魏崇安望着族人和至亲一个个倒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不久前的坦然在这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若不是被甲兵架住早已瘫倒在地。
从宗族赖以为生的领袖,到亲眼看着宗族因为自己覆灭,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高台之上的卫迎山瞥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度传令:“带上来,按律凌迟。”
想坦然的死?现在看你还能不能坦然得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凌迟不比斩立绝,一刀便可了结,需在神志清楚的情况下经历千刀万剐,寸肉剥离的痛苦,直到血肉耗尽气绝身亡。
甲兵拖着浑身发软,步履虚浮的魏崇安走上刑台,自认输赢皆坦荡的人此刻四肢发颤,眼神涣散,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输赢不惧生死,自认败了便坦然领罚,可现在面对一刀刀割在身上的酷刑和族人死在自己眼前的诛心之痛,哪里还能维持得住坦然,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痛呼。
视线一寸寸模糊,他没有觉得解脱,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炽烈的日光洒满肃杀的江岸,卫迎山看着刑台被割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手指微动。
一旁的殷年雪见状欲言又止:“姑父说让你悠着点来,分尸不妥。”
“行,不分尸,就挂在码头供人观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