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被推出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龟背芋、霓裳花、水晶藤……薯蓣。
植株伏地而生,叶似心形,开淡紫花,根部结块茎,外皮棕红,内瓤橙黄。其种植易、产量高,收获时土中块茎累累如金锭,番民称之为土金。
他反复看了三遍,几乎要把这几行字刻进脑子里。
“殿下?”随侍的护卫见他立在门外出神,小心翼翼唤道。
李承延回过神,将纸张折好收入怀中,大步流星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海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韩胜玉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望着他,隔着老远,他都能看清她脸上那副还不快滚的表情。
他冷哼一声,抬脚上车。
“进宫!”
马车辚辚驶离四海,车厢里,李承延靠着车壁,将那张纸又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唇角竟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韩胜玉那张嘴,骂起人来是真毒,说他无能,说他拖后腿,说与他合作还不如与太子合作顺心。
可是转头,就把这样的东西塞给了他。
他若不蠢一些,父皇怎么放心他,母妃又怎么能屡次跟皇后对上全身而退呢。
父皇需要的是一个敢跟太子争,但是又不能真的挡太子路的儿子。
这么多年习惯了做一个胆大无脑的蠢人,好像忘了怎么当聪明人了。
习惯真是可怕啊。
所以,他的好三弟宁肯待在通宁也不愿意回金城,他那张脸不用装就很臭。
他使劲搓了一下脸,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虽是皇子,但是跟太子相比,他得到的太少了。
李清晏都混成战神了,他还没个正经官职,这样一想,二皇子的脸色就更差了。
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他不能做太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这上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韩胜玉给他铺的一道台阶。
一阶加一阶,他总能走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去。
第一次,二皇子的心开始剧烈地跳,第一次,他看到了很强烈的希望。
土金,若真能种活、推广,这是惠及万民的功业,父皇再如何偏爱太子,也不会把这样的功劳轻易抹煞。
他想起方才在榷易院,自己故意摆出臭脸。王辅先那个老狐狸,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太子更是从头到尾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越是不高兴,太子越高兴。
其实当时虽说装臭脸,但是越装越生气,后来是有点上头了,不用装了,看到太子就冒火。
韩胜玉这个戳人心肝的,还故意递过来镜子,非要照出他当时那张蠢脸。
他当时差点没绷住。
她怎么敢的,但是她就做了。
小小年纪就搞出一支船队的人,果然是个狠人。
“殿下,”车外护卫禀报,“陛下正在御书房召见王辅先和韩旌。”
李承延心念电转,王辅先已经带着韩旌进去了,他若此刻赶去,正是时候。王辅先禀报的是海船归航的大体情形,而他呈上的,是实打实可惠及民生的海外新种。
两厢对照,更显他的务实与远见。
“去御书房。”他沉声道,总不能当一辈子的蠢货,从现在起他要做一个长出点脑子的蠢货。
御书房内,皇帝正翻看王辅先呈上的海船归航奏报。
皇帝看得很慢,偶尔抬头问韩旌几句,问的都是航路、海况、异国政俗。韩旌答得谨慎,不夸大,不妄言,只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皇帝似乎很满意,末了问了一句:“此番远航,你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韩旌微一沉默,答:“陛下,海上最怕的不是风浪,是不知道风浪何时来。若能预判,便能规避。若不能,便只能硬扛。”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恰在此时,内侍通禀,二皇子求见。
皇帝略一扬眉:“宣。”
李承延大步进殿,行礼如仪,他怀中揣着那张纸,心跳得有些快,但面上已恢复了几分皇子的沉稳。
“父皇,儿臣刚从码头来。”他开门见山,“出海之前,儿臣就托韩三姑娘找海外农作物,海船果然带回了一些海外特有的谷蔬种子,儿臣对这些农桑之事素有兴趣,便先行查看了一番。其中有一种植物,儿臣以为……大有可为。”
他将那页纸呈上。
皇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翻纸的轻响。
王辅先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韩旌垂首,对着光滑的地砖翻个白眼,二皇子好一个颠倒黑白,什么他托自己姑娘找海外农作物,这功劳抢的太不要脸了。
不过,二皇子能拿到这些东西,想来是姑娘给他的,韩旌能怎么办?当然不能拆台啊。
“薯蓣。”皇帝念出这个名字,“土金。”
“是。”李承延道,“此物易种、高产,块茎可食,若能在境内试种成功,推广开来,则荒年可济民,丰年可增收,且其名土金,亦是吉兆。”
皇帝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目光深邃,良久不语。
李承延掌心渗出薄汗,但他没有躲闪,迎上父亲的目光。
“你有心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是你发现的,试种之事,便由你盯着。户部、司农寺那边,朕会吩咐下去。”
李承延心头巨石落地,俯身叩首:“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望。”
“起来吧。”皇帝将那张纸放在案上,“海船归航,你与韩家合作经营,也算尽心,回头拟个章程来,朕看看。”
这是对他这半年经营海贸的肯定,也是将此事从皇子私产正式纳入了朝廷视野。
李承延明白,父皇这是在敲打他,可以赚钱,但要守规矩,不能只盯着钱。
就很气,父皇怎么不敲打太子?
哦,太子没上韩胜玉的船。
这么一想,就有了几分小得意。
太子又怎么样呢,他没上韩胜玉的船,这头功是自己的了。
“儿臣领旨。”
与此同时,东宫。
韩胜玉准时抵达,她带了付舟行随行。
东宫的门禁比榷易院森严得多,但太子的口谕早传了下来,她一路畅通无阻,被引至东宫侧殿。
太子已在殿内等候,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比上午在榷易院时少了几分端着的威仪,多了几分疲态,茶案上摆着两盏新沏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坐。”太子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韩胜玉谢了座,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准备进献内廷的祥瑞清单,共计三十六件。另附每件祥瑞的寓意、来源、特色说明,以供殿下御前陈奏时参考。”
太子接过,翻了两页,眉心微微舒展,这份清单做得极为用心,不仅分类清晰,连进献的顺序、每件祥瑞该搭配什么说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想得很周到。”太子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韩胜玉脸上,“这次归航带回十艘船的货物,六百余人平安归来,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韩胜玉心头微凛,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出海时有几艘船,太子这边并不知真相,因为自己的船队有永定的船,也有后来从秦州过去的,船上有多少人,太子更不会知道,因为那时还没有榷易院,自己并未上书告知。
所以,太子这是点自己?
“全依仗我大梁天威,船才能平安归航。”
不管是不是吧,这顶大帽子是要给朝廷的。
韩胜玉不想跟太子虚与委蛇,她宁可对着二皇子那张臭脸骂人。
二皇子与她是一条船上的,太子可是她的对家,虽说现在有短暂的合作,但是能保持多久不好说。
而且,太子这个人,身为原文男主,肯定有些气运,作为书中恶毒配角,她不想被太子的气运裹挟。
若不是这些事情绕不开太子,她一点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这么多东西当然不能白给,总得有点收获,太子想要白拿当然是做梦。
太子也没想到还有人会跟他?讨钱,脸色也是一怔,心情很是微妙。
太子没忍住问了韩胜玉一句,“二皇弟那边,你也要收钱不成?”
“那是自然。”
“你们不是合作吗?”
“越是合作的生意越要账目清晰,不能有丝毫差池。”
“可你送到孤手上这些东西,难道不是原本就准备进献朝廷的吗?”
韩胜玉也是一脸震惊,“朝廷还想白要?为了运这些活物,占了几乎半艘船的地面,少运多少货?我都没跟朝廷提损失呢。”
太子:……
韩胜玉这样的,他真是头一回见,这胆子是要上天不成?
敢跟他要钱!
见太子面色变了又变,韩胜玉心中直翻白眼,不要钱的东西收多了,以为都是免费的呢。
这可是韩旌带着人冒着生命危险运回来的,想要白拿,怎么可能?
“太子殿下,货物可是入了榷易院册子的。”
入册就要交税,你们把货拿走了不给钱,我还要赔钱再交税,周扒皮都没太子这么狠。
“再说咱们的船这是第一次归航,总得立个章程。”
太子连吃带拿的,榷易院是不是要有样学样?一旦规矩坏了,规制坏了,以后就完了。
太子倒是没想着昧韩胜玉的东西,他更看重自己的声誉,主要是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要钱,也没人敢跟太子要钱,她是头一个。
韩胜玉的中心思想就一个:要走账!
谁让我是个为朝廷一心纳税的好人呢,账目必然要清晰,账目要清晰,所有货物来源去向就要清清楚楚,账目清了,钱财自然也要清楚。
太子看了韩胜玉一眼,压下心头的郁气,“孤还能贪图你这点东西不成?”
“太子殿下当然不会,臣女知殿下一心为国,处事公正,这才敢跟殿下直言,不然臣女哪敢呢。”
打了一棍子,自然给个甜枣,韩胜玉把太子狠狠地从里到外夸了一遍。
太子的脸色缓和几分,他是储君,确实没想着贪她什么东西,想到这里,他看着韩胜玉,“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卖给朝廷?”
韩胜玉当然不能要真金白银,国库哪有闲钱买这些玩物,她要置换。
朝廷没钱,但是榷易院有份额啊。
太子:……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二皇子见到韩胜玉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现在也不想摆什么好脸色。
“你去跟王辅先谈。”
太子不想掺和这些事情,直接扔给王辅先。
韩胜玉满意了,她也不好意思跟太子直接谈生意,价格开高了太子不高兴,低了她不高兴。
王辅先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权衡利弊,既不会让太子不高兴,也不会让她吃大亏,给一个比较合适的价格。
为难王辅先,总比为难自己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
王辅先一脚踩进榷易院,猛不丁的打个喷嚏,后背一阵发凉,韩胜玉的船一回来,他这里就要忙了,也没心思去想谁在背后骂他,立刻召集榷易院上下官员开始做事。
韩胜玉从东宫回了四海,韩旌已经回来了。
不只是他,还有丘秬。
丘秬一见到韩胜玉便上前一礼,“三姑娘,许久不见。”
韩胜玉爽朗一笑,“的确好久不见,这次回来你们都瘦了,辛苦了,在金城好好养一养。”
“三姑娘不说,这几日我也不会走的。”丘秬哈哈一笑,“不过,留几日还要回永定,家里人都等着呢。”
韩胜玉点头,这些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回来当然想要回家看看。
“不急,等榷易院的事情办完,咱们论功行赏,大家高高兴兴回去探亲。”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论功行赏,三姑娘肯定又要撒钱了,家里人肯定高兴。
韩胜玉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看着他问道:“黎久诚?”
黎久诚的脸一下子红了,“三……三姑娘。”
韩胜玉走过去,在他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好小子,韩旌每次跟我来信都要夸你。”
黎久诚脸更红了,“我也没做什么,三姑娘过奖了。”
韩胜玉见他局促得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团,轻笑一声,又看向另外两个生面孔,上前一步道:“二位可是何塘与郑信两位船主?”
韩胜玉话音一落地,二人齐齐上前跪在地上,“谢三姑娘救命之恩!”
韩胜玉:……
? ?四千字更新完毕,么么哒小可爱们?(′???`)比心感谢大家捉虫,虽然自己捉了一遍,还是有遗漏,谢谢大家,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