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垂拱殿上,柴宗训不过七岁年纪,穿一领宽大朝服,立在殿下,连头也不敢抬。他亲口许下柴氏子孙世受优容,又赐铁券,教赵氏后人不得侵害。
如今铁券尚在,柴氏子孙却险些死在高家牢中。
过了片刻,赵复说道:“这件事,是赵家负了柴家。”
柴进转头看了他一回,说道:“贤弟虽也姓赵,却不必替东京那一家担这句话。”
“太祖皇帝当年的恩德,柴家不忘。只是如今朝中天子所信所用,尽是蔡京、高俅、童贯这班人。忠良无处安身,百姓有冤无处申诉;便是柴家拿着铁券到了公堂,也只换得一顿刑杖。”
他说得急了些,胸口渐渐起伏。武松忙将水碗送到唇边。
柴进只吃了一口,便将头偏开。歇了一回,方才说道:“这样的朝廷,为兄从今日起,再不指望它了。”
赵复道:“兄长才醒,有话日后慢慢说,何必急在一时。”
柴进摇头道:“还有一件事,今日须同贤弟说定。”
赵复见他不肯歇,只得道:“兄长且慢慢说来。”
柴进望着赵复,说道:“沧州庄上尚有些田地、庄院、货栈,高唐州这里也有叔父的产业。柴家这些年结交江湖人物,虽散去不少钱财,仓中粮谷、库中金银,却还不是小数。”
“待为兄能够下床,便使人将各处钱财、粮草、账册、文契尽数取来,交与贤弟。”
赵复问道:“兄长把这些交给我做甚?”
柴进道:“贤弟既已聚起梁山众人,同朝廷相抗,养军、造甲,哪一样少得钱粮?”
“这些家业留在柴家,也不过再教第二个殷天锡惦记。不如尽数送上梁山,助贤弟灭了赵宋,重新收拾这天下!”
武松听见这一句,抬头把柴进看了一眼。
赵复坐在榻前,却没有立即答话。
当年柴家将江山让与赵氏;百余年后,柴氏子孙却要倾尽家财,助他亲手灭掉赵氏后人的朝廷。
屋中静了一会儿,赵复方才说道:“兄长的心意,我已经知道。只是柴家的钱财,我不能收。”
柴进一怔,问道:“贤弟可是嫌少?”
赵复摇头道:“不是多少之故。”
“我领兵来高唐州,是为救兄长,不是来收柴家家业。林教头、武二哥并山上许多弟兄,都受过兄长周全。”
“便是兄长身无分文,梁山也一样会来。”
柴进道:“为兄并非拿家财偿还性命。”
赵复道:“我知道兄长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兄长今日才从井中救出,身上伤处尚未稳妥。这时说出这番话,其中固然有兄长本心,也有受刑以后这一口气。”
“柴家的百年家业,我不能趁这个时候拿。”
柴进道:“贤弟若不肯用,为兄留着这些钱粮又有何益?”
赵复道:“我同朝廷这场仗,也不是等柴家送来银钱,方才敢打。”
“便没有兄长一文钱,我该走的路也要走,该打的仗也要打。高廉这等人,不会因柴家无钱便少害一个百姓;我也不会因手中少几箱银子,便退回水泊。”
柴进看了赵复一回,说道:“既然如此,贤弟更该收下。”
赵复道:“兄长先随我回山。”
“山上军士如何操练,钱粮如何收用,各处百姓如何安置,兄长都亲眼看上一回。待伤势好了,你若还要拿出家业,那时再说。”
柴进还要开口,赵复又道:“柴家几处庄院之下,还有庄客、佃户、店中伙计。兄长一句尽数相送容易,那些人日后吃甚么,却不能不问。”
柴进听了,沉吟片刻,说道:“贤弟是怕为兄一时意气,把旁人也连累了。”
赵复道:“兄长若真要助我,先把这些人安顿妥当,才是长久之计。”
柴进看了赵复良久,慢慢把头点了一点。
“为兄平生结识江湖人物,也曾见过不少自称好汉的。有人见财便喜,有人面上推辞,手却早已伸了出来。”
“贤弟领军破城,将柴进从井底救出,如今柴家钱财送到眼前,反倒先问庄客佃户以后如何度日。”
柴进嘴角微微一动,说道:“怪不得梁山众人都肯听贤弟号令。”
赵复道:“兄长若再说下去,医士便要进来赶我了。”
话音未落,门外医士果然咳嗽一声,说道:“寨主,大官人才醒,今日实在不可再劳神。”
武松听了,说道:“兄长只管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柴进脸上方露出一点笑意,却牵动伤处,不由皱了皱眉。
赵复替他掖好被角,说道:“高廉、殷天锡后日行刑。兄长若还有话问他们,我可教张靖忠将口供送来。”
柴进摇头道:“不必。”
“昨日在公堂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为兄不愿再看那两张脸,只求贤弟把受他们欺压的人家,都问个明白。”
赵复道:“自会办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只是寻常吏役未曾害人的,也不会一并牵连。”
柴进道:“如此便好。”
赵复起身要走,柴进忽又叫道:“贤弟。”
赵复回过头来。
柴进说道:“今日这些话,并不是为兄病中胡言。到了梁山,我还要再说一遍。”
赵复道:“待兄长能坐起来同我争时,再说不迟。”
说罢,同武松出了房门。
柴皇城还在廊下候着,见二人出来,便问道:“进侄可是又说起家业之事?”
赵复道:“兄长才醒,心气尚未平。这两日只教他静养,莫再同他说钱财。”
柴皇城叹道:“他从小最信家中那张铁券。经了牢中这一遭,只怕再也信不得了。”
赵复没有接话,只叫家人好生照料,便带吕方、郭盛离了医营。
才到州衙坐下,只见萧嘉穗从外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两张公文底稿。
赵复问道:“这是甚么?”
萧嘉穗将文书放在案上,说道:“方才查点高廉书房,从发文簿中寻出这两份底稿。一封送往东昌府,一封送往寇州,都是我军到城下前一日发出去的告急公文。”
赵复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梁山军马围城甚急,请两州星夜发兵救应;援军来到高唐州境内,便放火举烟,高廉自会开门出战,内外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