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农场的晨雾还裹着微凉的水汽，林逍便把吉普车擦得锃亮，车身的金属光泽在晨光里晃眼。一家人收拾好的包袱、木箱被他一件件搬上车，大件的捆在车顶行李架，小件的码在车厢后座，特意留出宽敞的位置给老人和孩子，沈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双胞胎坐在副驾，另一个由母亲抱着，晓梅牵着九岁的小雅，扶着父亲，一行人迎着晨雾，朝着佳木斯市的方向驶去。
此行要先到佳木斯市里，一来把吉普车寄放在塑料厂 —— 林逍平日里常和厂里的采购主任打交道，相熟又靠谱，塑料厂在市区有专属的停车院，比火车站随意停放安全百倍；二来佳木斯火车站才有发往京城的 K150 次列车，这是他们此行的必经之路。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驶入佳木斯市区的柏油马路，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早点铺的炊烟袅袅，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按照熟路，林逍径直开到塑料厂门口，值班门卫见是林逍的车，笑着拉开大门，远远便喊：“林逍，这是要出远门啊？”
“是啊，去京城一趟，车放你这院里，麻烦照看些日子。” 林逍放慢车速，缓缓驶入厂区，停在办公区旁的专用停车区，这里挨着采购主任的办公室，抬头就能看到。
车刚停稳，采购主任张主任便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见林逍下车，笑着迎上来：“早听说你要去京城，这就动身了？”
“张主任，麻烦你了，出门十来天，车放你这我才放心。” 林逍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条红塔山，递到张主任手里 —— 八十年代，红塔山算是体面的人情，又是出门托人办事，礼数半点不能少。
张主任也不推辞，笑着把烟塞进口袋，拍了拍吉普车的车门：“放心吧，我让门卫每天帮你擦擦，保准回来车况一点不差。路上带着老人孩子，多照看着点，一路顺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逍细细叮嘱了几句停车的注意事项，又检查了一遍车门锁，这才转身帮着家人下车，把车上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来，分门别类归置好，大件的用麻绳捆成两捆，方便拎扛，小件的让家人随手拎着，一切收拾妥当，才朝着张主任挥挥手，带着一家人朝着佳木斯火车站走去。
塑料厂离佳木斯火车站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便到。清晨的火车站已经热闹起来，红砖砌的候车大楼前，挤满了拎着包袱、扛着蛇皮袋的旅客，有外出打工的，有走亲访友的，还有和林逍一样带着家人出门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检票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林逍让父母带着孩子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歇着，沈歌和晓梅守着行李，自己则攥着场部开的介绍信，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队。八十年代买长途火车票，介绍信是硬凭证，尤其是去往京城这样的大城市，少了半点都不行。排队的人不少，林逍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自己。
窗口后的售票员是位中年大姐，敲着算盘抬头问：“去哪？几个人？介绍信拿出来。”
“同志，买 K150 次，三棵树发往京城的，硬座，一共七张。” 林逍说着，把介绍信递进去，又数好钱一并递上。
售票员接过介绍信，低头仔细核对了出行人数、身份和事由，确认无误后，在票本上麻利地撕扯车票，一张张盖上红色的车次章，连同找零一起递出来：“K150 次，下午两点二十发车，佳木斯站经停，别误了点。”
林逍接过车票，一张张捋开看了看，座位都是连在一起的三连座加两个相邻单座，正好够一家人坐，心里踏实了，道了谢便转身回到候车室。
一家人围上来，晓梅迫不及待地拿过车票看，小雅也凑着小脑袋，手指点着车票上的 “京城” 二字，眼里满是好奇。父母接过车票，小心翼翼地收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嘴里念叨着：“终于能去京城了。” 俊生才两岁半，看不懂车票，却也跟着凑热闹，伸手去抓车票，被母亲笑着拍开小手，惹得一家人笑作一团。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淡淡的汗味，沈歌怕孩子渴了，拿出搪瓷水壶，挨个给双胞胎、俊生喂水，又拿出提前准备的小点心，掰成小块喂给孩子们吃。晓梅则帮着整理行李，把装着鸡蛋、馒头和腌咸菜的布包放在最外面，方便路上随时拿取。林逍则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又走到检票口旁，确认着发车信息，生怕误了车。
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广播里准时响起 K150 次列车的检票通知：“各位旅客，由三棵树发往京城的 K150 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持车票和介绍信到 1 号检票口检票进站……”
林逍立刻起身，扛起最大的两捆行李，父亲也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沈歌抱着一个双胞胎，晓梅抱着另一个，母亲牵着小雅的手，还帮着拎着装着吃食的布包，俊生则被父亲牵着手，小短腿迈着碎步，一家人跟着人流，朝着 1 号检票口走去。检票员接过车票一一剪口，又扫了一眼介绍信，摆摆手便放他们进站了。
站台上，绿皮火车早已稳稳停在轨道上，车身上印着醒目的 “三棵树 — 京城” 字样，车窗半开，有旅客探出头来张望，列车员穿着蓝色制服，站在车门口，扶着车门引导旅客上车。林逍带着家人走到对应的车厢门口，跟列车员打了招呼，率先登上火车，转身接过沈歌怀里的孩子，又伸手扶着父母和小雅上车，晓梅则跟在后面，拎着小件行李，一点点挪上车厢。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不算宽敞，三个人一排的座椅，中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行，地上还堆着不少旅客的行李。林逍的座位在车厢中段，三连座加两个相邻的单座，正好七个人。他先把父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让老人能靠着窗歇一歇，又让沈歌和晓梅分别抱着双胞胎坐在三连座的中间，小雅坐在母亲身边，俊生则挨着父亲坐，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来方便照看家人，二来能看着行李，也方便中途起身打水、活动。
刚坐定，火车便发出 “哐当哐当” 的声响，车轮缓缓碾过铁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几个小家伙瞬间被这新鲜的感觉吸引，俊生扒着车窗，小脸蛋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树木、房屋和佳木斯市区的街景，嘴里发出 “啊啊” 的惊叹声；双胞胎也伸着小手，拍打着车窗，小短腿在座椅上蹬来蹬去，咿咿呀呀地喊着；小雅也好奇地扒着车窗，九岁的她第一次坐火车，更是第一次去京城，眼里满是光亮，手指着窗外的高楼，小声跟晓梅说着：“姐姐，你看那楼好高啊。”
车厢里热闹非凡，邻座也是一家人出门，带着一个和小雅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两个孩子很快便熟络起来，小雅怯生生地跟对方说着自己要去京城看天安门、看升国旗，眼里满是期待。沈歌从布包里拿出提前蒸好的白面馒头和煮鸡蛋，挨个分给大家，母亲则拿出腌咸菜，就着馒头，一家人简单垫垫肚子 —— 路上的吃食早就备足，能省则省，也比火车上的东西吃得顺口。
林逍坐在过道旁，一边看着家人说说笑笑，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内裤兜子 —— 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暗袋，里面装着家里的存折，还有一叠备用的现金，这是一家人的身家，也是出门在外的安身立命之本。指尖触到硬硬的存折本，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他轻轻按了按暗袋，确认封得严实，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旅客，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这一点他半点不敢马虎。
K150 次列车从佳木斯到京城，全程要走 35 个小时，整整两天一夜的路程，坐硬座本就疲惫，更何况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林逍早有准备。他从行李里拿出提前叠好的薄毯子，给孩子们盖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母亲身上，怕老人着凉。车厢里的暖气不算足，却也不冷，车轮碾过铁轨的 “哐当” 声，成了最自然的背景音。
孩子们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俊生扒着车窗看了半个多小时，便揉着眼睛犯困，靠在沈歌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便呼呼睡去；双胞胎也玩累了，一个靠在晓梅怀里，一个靠在母亲怀里，咂着小嘴进入梦乡，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睡得格外香甜。晓梅和沈歌不敢动，生怕吵醒孩子，就那么保持着一个姿势，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林逍见她们累了，便让她们靠在自己身上歇一歇，自己则挺直腰板，守着一家人。
列车中途会在各个站点经停，短则两三分钟，长则十几分钟，每次停车，林逍都会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伸伸腰、活动一下筋骨，顺便拎着搪瓷缸子去打水，给父母泡上热茶，给孩子们晾好温水。站台旁总会有推着小车的小贩，吆喝着卖煮玉米、茶叶蛋、方便面，八十年代的方便面算是稀罕物，林逍见孩子们醒了，便买了几桶，用热水泡开，分给孩子们吃。俊生和双胞胎吃得满嘴都是汤汁，小雅则吃得小心翼翼，舍不得把汤汁洒掉，逗得一家人笑个不停。
一路上，车厢里的旅客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却始终热闹。有年轻的小伙弹着吉他，唱着当时流行的《我的中国心》，车厢里的旅客跟着一起哼唱，气氛格外热烈；有年长的大爷，讲着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孩子们围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林逍也和邻座的旅客聊着天，打听着京城的情况，问问四合院的行情，又聊聊京城的景点，心里对这座古城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白天的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孩子们醒了便凑在一起玩，俊生拿着小玩具，和双胞胎咿咿呀呀地互动，小雅则帮着沈歌和晓梅照看孩子，递水、拿点心，格外乖巧。到了夜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旅客大多靠着座椅睡着了，只有偶尔的鼾声和车轮的 “哐当” 声。林逍靠在座椅上，半睡半醒，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暗袋旁，不敢有半点松懈。每次列车靠站，他都会立刻醒来，看看行李，看看身边的家人，确认一切安好，才又稍稍合眼。
沈歌也醒着，靠在林逍的肩膀上，轻声道：“累不累？要不换我守会儿。”
林逍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不累，你歇着，有我在。” 顿了顿，又说，“等到了京城，先找招待所歇脚，再去看四合院，顺便带大伙逛逛天安门、故宫，好好玩玩。”
沈歌笑了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应着：“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好。”
两天一夜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家人相互照应，彼此扶持，倒也不觉得格外难熬。父母靠着车窗，看遍了沿途的风景，从东北的平原，到华北的丘陵，景色一点点变化，心里满是感慨；晓梅和小雅则攒着满心的期待，数着时间，盼着早点到京城；孩子们则醒了玩，累了睡，丝毫没受旅途的影响，依旧活泼可爱。
第三天的上午，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喊着：“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京城站了，各位旅客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旅客们纷纷起身，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林逍也立刻起身，帮着家人整理包袱、箱子，把小件的行李归置到一起，方便下车。几个小家伙也被这股热闹劲儿感染，俊生扒着车窗，小嘴里不停喊着：“京城到了，京城到了！” 双胞胎也跟着咿咿呀呀，小手拍打着车窗，小雅则挺直腰板，扒着车窗往外看，眼里满是期待。
窗外的风景，早已变成了京城特有的模样，错落有致的胡同院落，高大的槐树，古色古香的建筑，偶尔能看到标志性的红墙黄瓦，空气里仿佛都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气息。父母也扒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象，眼里满是惊叹，母亲嘴里念叨着：“这就是京城啊，果然和咱佳木斯不一样，恢宏得很。”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渐变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京城火车站的站台上。广播里响起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京城站到了，请拿好自己的行李和随身物品，有序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车厢里的旅客纷纷起身，朝着车门走去，林逍扛起最大的行李，父亲拎着另一捆，沈歌抱着一个双胞胎，晓梅抱着另一个，母亲牵着小雅的手，还帮着拎着小布包，俊生则被父亲牵着手，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家人跟着人流，缓缓走下车厢。
刚踏出车门，一股浓郁的京城气息便扑面而来，京城火车站比佳木斯火车站宏伟得多，青灰色的建筑透着大气，站台上人头攒动，接站的、进站的、吆喝着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又透着一股独有的繁华。阳光洒在站台上，洒在一家人的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却又被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填满，眼里闪烁着光亮。
林逍抬头看了看火车站的建筑，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城墙，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腰间的暗袋，存折还在，家人都在，一路风尘仆仆，35 个小时的硬座，他们终于到了这座心心念念的恢宏古城。
他转身看向家人，笑着道：“大伙坚持一下，出了站，叶秋就在外面接我们，咱们，终于到京城了！”
一家人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欢喜，小雅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喊着：“去看天安门，去看故宫！” 俊生也跟着喊，双胞胎则咿咿呀呀地附和，一家人相互照应着，朝着出站口走去，脚步坚定，满心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