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原是想陪着一起的,毕竟她在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除了香菱也没几个人说话的。
可见人家母女两个相谈甚欢,她又不好打扰了,只得一人离开,百无聊赖地在这庄子的后花园里闲逛。
她脚下踩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看着倒是与平时没什么差别,可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晴雯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面上装作不在乎,可一想起方才香菱听到母亲呼唤时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晴雯的心里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涩羡慕。
“真不是个好的!”晴雯一边走,一边扯下路旁一根柳条,愤愤地嘟囔着,“亏我往日里待她这般好,有什么好东西都记挂着她。”
“她倒好,一听见她娘喊,魂都没了,连句囫囵话都不留,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这儿了!”
晴雯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这纯粹是无理取闹。
人家亲娘喊女儿,女儿应声而去,那是天经地义。
可是,这股子怨念却像是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总要找个出口发泄出来才好。
于是这些路边物件儿就倒了大霉。
“哼,哼!”晴雯用力地将手里的柳条扯成几截,噘着小嘴,眼眶不知不觉地便有些发红了。
“唉......”晴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底深藏着的孤苦终于涌了上来,暗暗地悲戚道,“人家香菱虽然命苦,小时候被拐了,可到底有个肯不顾一切,千里迢迢来寻她陪她的亲娘。如今母女团聚,在这侯府里也有个照应。”
“而我呢?我娘......唉,我连她长什么模样,如今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呢。”
这满园的春色,在晴雯眼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她不由得想起了表哥多官,这还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自打被那多姑娘染了脏病,也许是心里先顶不住了,一下子卧床不起,但到底也给他苟活到了现在。
晴雯已不再大力帮衬他了,只每个月丢几百文过去,能活着便活着,活不了,也是命数将尽了。
像他这样没用的家伙命竟然这么硬,倒是让晴雯有些讶异。
既然想到了多官,晴雯便把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假如这个表哥是个有些用的,她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觉得孤独。
只是甩锅终究不能解决问题,晴雯一个人,在这偌大的花园里,连个能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唯有自顾自地生着闷气。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无名火到底是冲着香菱发的,还是冲着老天爷这不公的命头发的。
她素来就是这般,总是把心事憋在肚子里,像个闷葫芦似的,反反复复地自我内耗,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许是这股子邪火越烧越旺,气得实在厉害了。
晴雯走到一处假山旁的小亭子边,索性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脚下有一颗石子,便像是找到了出气筒一般,抬起绣花鞋便狠狠地跺了下去,口中还骂道:“我踩死你这没长眼的石头!让你也来招惹我!”
谁知,晴雯这一下跺得太狠,准头却偏了些。
脚底下一滑,绣花鞋的软底正好踩在了石子最尖锐的棱角上。
“哎哟!”晴雯只觉得脚底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身子一歪,险些从石凳上跌下来。
这一下就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晴雯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幽怨统统都给引爆了。
平日里要强倔强,只在林珂身下流泪的眼眶瞬间便决了堤,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面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连你也欺负我!连这破石头也来欺负我!”晴雯恼羞成怒,一边抽泣着,一边弯下腰,恨恨地将那颗惹祸的石子捡了起来。
她看也没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便将石子朝着假山后头的花丛狠狠地掷了出去。
“嗖——”石子划破空气,飞入花丛。
然而,还没等石子落地的声音传来,假山后头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满是怒火的娇叱声。
“哎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作东西!竟然敢拿石头砸我?”这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威势,听着很是熟悉。
晴雯心里猛地一咯噔,吓得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暗叫一声苦:“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么?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做什么都这般倒霉烦心!”
晴雯慌忙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假山后头的花丛猛地一阵摇晃,紧接着,便转出一个体态丰腴、风骚入骨的少妇来。
那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上下光鲜亮丽,珠光宝气,此刻正一手捂着胳膊,一手指着这边,柳眉倒竖,满脸的怒容,不是王熙凤又是哪个?
王熙凤本是在前头待得烦闷,又嫌弃尤氏越来越闷,虽有心去寻可卿,但又怕打扰了她与林珂温存,便一个人出来这后头散心。
谁知刚转过假山,王熙凤难得来了兴致要摘朵花风雅一回,便觉得胳膊上一痛,竟是被人拿石头给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