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内,死寂。
针落可闻。
典韦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口吐白沫的李文儒拖了出去,那粗布直裰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屈辱的划痕。
剩下的几百名太学生,还跪在原地。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刚才那股以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浩然之气,被天子一道旨意,踩进了泥里,摔得粉碎。
现在,他们只是几百个即将被发配到不毛之地的囚徒。
有人筛糠般抖了起来。
有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朱平安没有走。
他站在这群未来栋梁的面前,目光扫过他们,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朕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仪,更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你们觉得,朕是个不尊圣贤的暴君。觉得朕用粗鄙的农夫,去玷污了高贵的学问。”
“你们十年寒窗,读万卷书,到头来,朕却让你们去教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蛮子。”
“委屈吗?”
底下,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
“朕再问你们一个问题。”朱平安伸出一根手指,“一本《论语》,能让田里多长一斗米吗?一句‘子曰’,能让北境的冬天,少冻死一个孩子吗?”
“不能。”
朱平安自己回答了。
“可是一张标明了水渠挖多深、垄沟起多宽的图纸,能。一本教人如何辨别良种、如何配比草料的小册子,能。”
“你们的学问,高高在上,救不了天下的饥荒。朕的学问,踩在泥里,却能让这天下,人人有饭吃。”
他走到一个离他最近,哭得最凶的年轻监生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朕就把你们这些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宝贝疙瘩,扔到北境那片最需要人治的土地上去。”
“你们不是说劳心者治人吗?去,治给朕看看。”
“你们不是说要教化万民吗?去,教给朕看看。”
“用你们的嘴,用你们的笔,用你们脑子里装的那些之乎者也,去让那些茹毛饮血的鸿煊旧民,穿上衣服,拿起筷子,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知道谁是他们的皇帝。”
“三年。”
朱平安直起身,环视全场。
“做到了,你们就有资格回来,继续当你们的士大夫。”
“做不到,你们就和你们的圣贤书一起,烂在那片沙子里。朕的泰昌,不养废物。”
说完,他再也没看这些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龙辇走远,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威压才缓缓散去。
几个监生,当场就瘫了下去,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一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东市的一家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下,底下的茶客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太爷,被陛下一锅端了!”一个行商眉飞色舞地说道,压低了声音,却又唯恐别人听不见。
“咋回事啊?细说说!”
“还能咋回事!那帮读书人,自己家里男盗女娼,还敢跑到陛下面前,说不许青阳的穷苦人识字!这不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吗!”
“嘿,这帮杀千刀的!我老家的侄子,就因为不识字,签了个卖身契,活活被县太爷的小舅子打死了!陛下这事办的,解气!”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把他们全都发配到北境去了,让他们去教化蛮子。这招高!让他们也尝尝,没饭吃没衣穿是啥滋味!”
茶馆里,一片叫好之声。
百姓的道理,最是朴素。谁让他们活,他们就拥护谁。谁断他们活路,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以往,他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是又敬又怕。
今天,皇帝亲手把那层神圣的光环给撕了。
他们才发现,原来那些老爷,也会被发配,也会像犯人一样被赶出京城。
那股子敬畏,便在顷刻间,化为了鄙夷和痛快。
……
皇宫,朝会上。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昨日国子监发生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老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在跟李文儒一个人过不去。
他是在向盘踞在泰昌朝堂上千年,那个由师生、同乡、姻亲关系编织起来的,无形的“士人集团”,宣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曹正淳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依旧没人说话。
朱平安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既然众爱卿无事,那朕就说几句。”
“国子监,是为国朝培养栋梁的地方,不是某些人结党营私,豢养门生的后花园。从今日起,国子监祭酒一职,由吏部尚书王猛兼任。”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片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王猛是谁?
是陛下从一介白身,亲手提拔起来的寒门酷吏。
他推行新政,从不讲情面,只讲法度。让他去管国子监,那不是让狼去看羊圈吗?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朱平安的目光,在几位老臣脸上扫过,“朕不是要废了科举,也不是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朕只是要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泰昌,学问,是用来治国安邦,造福百姓的本事。而不是用来党同伐异,欺上瞒下的工具。”
“谁把学问用在了正道上,朕不吝封侯拜相。”
“谁敢拿学问当刀子,对着朕的子民。朕,就亲手折了他的笔杆子。”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朝堂上,再无人敢有异议。
……
傍晚,京城西门。
夕阳的余晖,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百名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学生,如今换上了囚犯穿的粗布麻衣,背着一个简陋的包裹,在禁军的押解下,排着队,默默地走出城门。
没有车马,没有仆从。
迎接他们的,是通往北境的,漫漫长路。
一个叫赵康的监生,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
半天前,他还是吏部侍郎的公子,在国子监里激扬文字,指点江山,觉得这天下,就该是他们这种人来治理。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的囚徒。
一个老农,挑着一担柴,从他身边走过。
老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看陌生人的麻木。
赵康忽然发现,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却从来没有看懂过这种眼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这双手,能写出最漂亮的文章,能画出最雅致的山水。
可这双手,能点燃一堆潮湿的木柴吗?能在冰冷的河水里,抓到一条鱼吗?
他不知道。
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他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真实的恐惧。
城楼上,朱平安看着那条远去的长龙,面无表情。
陆柄在他身后,轻声禀报:“陛下,人都上路了。按您的吩咐,每人只发了三天的干粮。”
“嗯。”
“要不要派些锦衣卫,暗中跟着?北境的路,不太平。”
“不用。”朱平安转过身,“朕给了他们笔,他们自己扔了。现在,朕给他们一条活路,能不能走下去,看他们自己的命。”
“是。”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朱平安望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远方,轻轻说了一句。
“朕的天下,要的是能种活庄稼的读书人。”
“不是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