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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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她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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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陈阳脚下不停,朝着花海全速掠去。

他身法展开,如蝶影穿花,带着一行人在浓稠血雾中,疾速穿行。

指尖还扣着数枚生机丹,以备不时之需。

漫天血雨零星洒落。

他小心避让,生怕几人沾到死厄之气再生变故。

可速度终究受限。

只身一人尚且从容,此刻带着数人同行,陈阳咬牙撑着,只觉分量沉得惊人。

八个人,七座尸山的拖累,此刻实打实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比先前沉上数分。

轰!

后方血色男子察觉到这边动向,一股磅礴气机遥遥压来。

无量尸山轰鸣着横挡在前,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威压。

可泄露的余波扫过,依旧让陈阳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这样下去不行!”

陈阳心中警兆骤生。

他估算着距离,生死边界明明就在眼前,方才亲眼见那血色男子不敢踏过界限,可偏偏这段路,此刻竟像遥不可及。

他心念急转,目光落在身侧的迦楼罗身上。

“迦楼罗,催动气息,再撑一程!”

迦楼罗气息虚浮,连说话都在发颤:“我……我……”

陈阳看得分明。

方才迦楼罗濒死之际,尸山缠上脚踝,都能凭一股劲斩开,明明气息都快耗竭,眼底却能燃起火光。

他心念一转,沉声开口:

“苏无烬在西洲活了万年,都能硬抗死厄不倒,你才入此地多久,怎的就撑不住了?”

迦楼罗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你……什么意思?”

“世人都说他是在世真佛,代代敬仰。”

陈阳轻叹一声,直视他的眼睛:

“可西洲从古至今,似乎没有人称呼过迦楼罗佛名,哎……”

话音落下,迦楼罗脸色骤变。

一旁的巴山君和阴离夫人也怔怔望了过来。

“不!”

迦楼罗仰天发出一声怒吼,神念翻涌,周身佛光轰然暴涨,亮得前所未见。

轰!

迦楼罗身后金光漾开,大鹏金翅鸟法相应声振翅。

陈阳侧目扫过,眸光微动。

那大鹏本是尸山死厄所化,心脏破碎后重新凝聚,羽毛间便缠着化不开的黑气。

可此刻被花海生机遥遥浸染,又经他岁月佛力蕴养,漆黑羽翼边缘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光泽,连眸中的凶戾都淡了几分,生出了一丝鲜活气。

“走!”

迦楼罗低喝一声,率先跃上鹏背。

陈阳心头一喜,带着众人相继落定。

大鹏扶摇直上,金翅划破浓稠血雾,狂风卷向四周,将扑来的几具尸厄扇得倒飞出去。

后方血色男子见状,怒喝一声,枯瘦手掌一挥,数道黑色闪电劈空而出,直取大鹏双翼。

可每当死厄之力快要触及鹏身,便有无量尸山落下,硬生生将攻击挡了下来。

血色男子脸色愈发难看。

他死死盯着那座尸山,眼底满是惊怒。

阴阳无量界的尸山,素来只尊他一人号令。

可如今,这尊尸山竟像生了自主意志,死心塌地护着一个区区凡俗修士。

此界,绝不该发生这种异变!

“孽畜!”

他低吼一声,身形暴涨数分,一拳轰向缠上来的尸山主体,威势震天。

远处,巴山君等人早已看呆了。

几人刚从尸山里挣脱出来,正扶着彼此坐在大鹏背上,往花海方向飞去。

抬头望见那山主动护着陈阳作战,个个心神大震,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阴离夫人身子发颤,楚江湄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眸底满是凝重。

花海深处,凤清都扶着花枝站着,满脸急切朝这边望。

恰在此时。

嗡!

血色男子身形骤然一分为二,一道真身继续缠斗那山,拳风呼啸,震得山体崩碎。

另一道化身悬在半空,抬手挥出一道道令旗,号令漫山尸厄,结阵围堵。

陈阳心头一沉。

漫天尸厄蜂拥而来,此番有血色男子调度,进退有据,章法森然,比此前散乱状态凶险数倍。

大型尸山横在前方阻路,小型尸厄则成群缠上鹏翼,利爪死死抠进羽毛之中,大鹏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不好!这些鬼东西缠上来了!”巴山君急声低吼。

大鹏发出一声哀鸣,羽翼扇动愈发吃力,迦楼罗脸色也白了几分,指尖佛印飞速变幻,却始终甩不开周身尸厄。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边的困局。

无量尸山深处,一声轰鸣荡开,仿若心跳。

那座与血色男子缠斗的无量尸山,竟骤然一分为二。

主体如山岳横亘,死死缠住血色男子真身。

另一座数丈高的小山头轰然横移,狠狠砸进涌来的尸厄群中,血肉飞溅,死气炸开,硬生生替大鹏,清出一条通路。

尸厄围堵之势稍缓,大鹏借着这空档,振翅疾飞,朝着花海方向猛冲。

陈阳立在鹏背之上,望着这一幕,看得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见到这座尸山,他只觉茫然,却并无不适,反倒像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它分身护主,仿佛早已不是单纯的死厄象征,倒像……成了某种与他共生的存在。

“难道……”陈阳心中微微一颤。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红影骤然从斜侧掠出。

红裙女子发丝翻飞,指尖凝着漆黑厄气,直取陈阳后心。

这一击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眼看就要触到他的衣料。

可就在指尖距后心还有寸许的刹那,她眨了眨眼,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迟疑,迎面撞来的尸山分支,已带着磅礴力道轰至。

嘭!

红裙女子连闷哼都没发出,整个人便被撞得炸开,化作一滩浓稠血水,四散飞溅。

不过数息,血水又在远处重新聚拢,凝回人形。

她望着大鹏远去的背影,红唇微抿,神色复杂难明。

众人趁此间隙,彻底撕裂了包围圈,朝着花海方向疾冲而去。

血色男子被尸山主体死死缠住,脱身不得,眼睁睁看着几人越跑越远,胸中怒意彻底翻涌上来。

“吼!”

一声震彻四野的怒吼炸开,掀得周遭血肉山峦,簌簌发抖。

他神念铺天盖地散开,欲调集周遭更多尸山围堵。

可神念扫过前方的刹那,他骤然一怔。

他意欲调遣的七千万座尸山……

繁花覆地,生机连绵,早已不是死厄模样。

眼下能任由他号令的,只剩死域残存的三百万座尸山。

他不过沉眠一场,再睁眼时,阴阳无量界竟已,天翻地覆。

“好……好得很!”血色男子怒极反笑。

“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几时!”

他神念一动,催动远方地底沉眠的古老尸山。

地平线尽头,无数黑影层层叠叠浮现,朝这边涌来,数量浩瀚,一眼望不到边际。

可他也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眼前这座尸山体量庞大,又悍不畏死。

他刚苏醒不久,血肉都未凝实,一时间竟难以速胜。

几番交手下来,反被对方缠得步步后撤,只能且战且退。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阳此刻正接连不断地捏碎丹药。

那丹药他虽不识来历,但一见便知其生机之盛,堪称恐怖。

碎裂之后,药力随风荡开,周遭缠上来的尸厄,竟被生生逼退。

此前花海随风化厄,他只当是无心之举。

如今陈阳有意施为,威力竟如此惊人,连他都不由心生忌惮。

眼看大鹏金翅鸟就要掠过生死边界,一头扎进漫天花海。

“站住!”

血色男子忽然厉声喝止。

大鹏振翅撞开尸厄,前行速度渐缓。

陈阳眉头紧锁,回头望去。

血色男子立在尸山之巅,血发狂舞,周身死气翻涌。

见陈阳回头,他眼底寒光一闪,冷声道:

“小友,你以为逃进花海,便能离开这阴阳无量界了?”

这话一出,陈阳与迦楼罗同时一怔。

迦楼罗沉声开口:“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血色男子低笑出声,笑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我只想告知诸位,那边纵有生机又如何?终究还在阴阳无量界之内,困在死域是困,困在生域,照样是困!”

陈阳心头一沉。

此前他一心只想唤醒蜜娘,以为等她醒来,一切自有出路。

可方才亲眼见到蜜娘的模样,再看到那座无量尸山,陈阳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明悟,也随之生出了动摇。

蜜娘,真的还能醒过来吗?

花海生机再盛,终究也还在阴阳无量界之内。

他能化去死厄,催生花海,可真正的界壁在哪里?要如何破界而出?

没有蜜娘指引,他半点头绪都没有。

他望向花海深处,丹炉静静立在花丛之中。

血色男子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幽邃眸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沉默片刻,似是权衡,最终咬牙开口:

“罢了,小友,你先看看再说。”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茫然。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楚江湄眉梢微挑,暗自凝神戒备。

翠翠四个小丫头挤在一处,抬着头张望,猜不透这尸山之主,打什么主意。

迦楼罗更是面露警惕,指尖佛力暗凝,厉声喝道:

“孽障,还敢蛊惑人心!”

血色男子未予理会,只抬手一晃。

掌心血光漾开,在虚空中荡开层层涟漪,一幅画面徐徐铺展在众人眼前。

画面里是茫茫天穹,旭日正从天际线升起,晨光熹微,将云海染成柔和金红。

风卷着云絮,悠悠飘过,干净明亮,是外界独有的天光。

陈阳望着那片天穹,呼吸骤然一滞。

他在尸山摩诃里踏遍七千万座山,熬了不知多少年月,可外界的晨光,竟还停留在他们坠下的那一刻。

将升未升,仿佛只过去了一息。

画面再转。

一艘楼船正朝着远方海面驶去,船舷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风轻雪一袭丹袍,负手立在船头,长发被风拂起,依旧清隽从容。

秦剑主按剑立在船舷边,目光锐利地扫视后方,似在戒备追兵。

陈阳胸口微微一热。

师尊她没事……

“小友,本座可以许诺,放你回去。”血色男子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阳心跳骤然加快。

回去……

回到外界,回到东土,天地宗,有风轻雪……有故人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陈阳!不可!”巴山君最先回过神,粗着嗓子急喊。

“这定然是诡计!尸山邪物的话,如何能信!”

阴离夫人也连忙开口,语气几分急切:

“是啊小郎君,你莫要被迷了心神!”

翠翠带着哭腔喊道:“老爷……”

迦楼罗更是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声音沉定:

“陈施主,莫被虚妄勾动心魔!此等邪祟最擅玩弄人心,你所见未必是真,一旦应下,必堕万劫不复之地!”

他一边说,一边侧目观察陈阳神色,见少年的目光闪了闪,没有立刻拒绝,心底更是焦急。

陈阳望着画面里的天光与故人,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静:

“你们以为我要走?陛下还在这里,我怎会走。”

迦楼罗一怔,转头望过来。

陈阳目光仍落在画面里的风轻雪身上,轻声道:

“真是……太久没见到师尊了,久到我差点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

众人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血色男子的脸却彻底沉了下来。

见迦楼罗三番两次坏自己的事,他眼底怨毒翻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既然利诱陈阳不成,他索性换了个主意,顺势加码:

“罢了。”

他冷喝一声,目光如刀,扫向迦楼罗:

“灵童,你也有一个机会。”

迦楼罗闻言眉峰一蹙,神色凛然:

“休要以利诱我,本座自有宏愿,誓要度化此界死厄,澄清万古浊秽。”

血色男子听得摇了摇头,嗤笑出声:

“度化?你心头压着三千年恨意,连苏无烬都未曾手刃,也配谈度化?”

此言一出,迦楼罗瞳孔骤缩。

血色男子懒得看他强撑硬气,屈指往虚空一点。

血光如水纹漾开,风声自画面里透了出来。

风拂过素净青石长阶,往上漫过朱红殿墙,鎏金瓦当,一座恢弘大雄宝殿,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

殿顶上空。

雷劫过后的墨云尚未散尽,云层深处还藏着淡淡雷光残影。

殿门前盘膝坐着一名僧人,僧衣素净,正警惕扫视四方,眼底满是凝重。

正是慧灯大师。

他似是察觉到冥冥中的注视,猛地抬眼望向虚空,却只望见空荡长风,窥不见阴阳无量界的分毫光景。

陈阳望着熟悉的殿宇,心头一怔。

这是……红尘寺!

“你在地窟熬了三千年,等的不就是重见天日的一天?”血色男子的声音悠悠飘来。

“我给你这个机会。”

“此刻点头,我就直接送你回红尘寺大雄宝殿前。”

“苏无烬就在寺中,你大可闯进去手刃仇敌,有仇报仇,杀个痛快。”

他顿了顿,话音里添了几分撩拨意味:

“三千年怨,三千年恨,一朝得报,岂不快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迦楼罗本就苍白的脸上,骤然泛起一抹潮红。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虚浮的脚步,竟似凭空生出几分力气。

三千年。

从地窟到阴阳无量界,从生到死又由死转生,支撑他熬过无数黑暗岁月的,便是这股恨意。

杀苏无烬,夺红尘寺,证自己的道……

这些念头,在他心底翻涌过千千万万遍。

如今有人说,只要点头,就能立刻如愿。

“迦楼罗!不可!”巴山君粗声急喊。

“报仇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眼下没了你,我们这群人怎么办!”

阴离夫人也连忙劝道:

“是啊迦楼罗,你莫要中计。”

“且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只身回去,苏无烬坐镇红尘寺多年,你孤身一人岂能轻易得手?”

翠翠四个小丫头挤在一处,怯生生望着迦楼罗的背影,眼圈泛红,也不敢多嘴,只紧紧抓着彼此的手,心底慌得厉害。

她们都清楚,能在尸山摩诃里撑到现在,全靠这位小师傅的佛光护持。

众人劝说不断。

迦楼罗立在鹏背之上,望着大鹏破开,层层尸厄浪潮。

他闭上眼,唇间无声诵念经文。

佛号在心间一遍遍淌过,将翻涌的杂念,一点点抚平。

不过数息,他重新睁眼,面上潮红尽数褪去,眼底一片澄澈清光。

“仇,本座自然要报。”

“但苏无烬的命,本座自会亲手去取,不需旁人施舍,更不需借尸山摩诃的道。”

说罢,他索性侧身,完完全全背对着那幅红尘寺的画面。

陈阳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实处,暗自松了口气。

血色男子的利诱,全落在两人的软肋上。

换作心志稍弱之人,只怕早已应承下来。

血色男子见状,眼底寒光一闪:

“好,好得很,你们两个,倒是有几分硬气,坏了我的规矩,还想全身而退?”

他周身血雾翻涌,戾气滔天: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待到你们油尽灯枯,神魂溃散之日,我必亲手烙下你们的魂印,将你们囚在尸山最深处。”

“万世沉沦,受尽磨折!”

“永无超脱之日!”

“规矩,凭什么由你定?”陈阳沉声开口,眼底寒芒乍现。

血色男子闻言勃然变色。

周遭尸厄仰天怒吼,声浪震彻四野:

“你敢质疑主人?”

“很好。”血色男子冷冷道。

旋即,他似是不惜耗费自身本源,周身血光骤然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一拳朝着无量尸山主体轰去!

轰隆!

巨响震得四野轰鸣。

无量尸山再次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雨碎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可那些碎块刚散开,断面处便立刻生出细密肉芽根须,如活物般扭动伸展,朝着血色男子反缠过去。

打碎一批,立刻又有新的肉芽缠上对方。

碎了又聚,散了又缠,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似要拼尽一切将血色男子困在此地。

“孽畜!”血色男子厉声斥道。

他掌心黑色闪电,噼啪作响,朝着缠来的血肉横扫而去。

黑电所过之处,肉芽纷纷焦枯溃散,可无量尸山仍在源源不断涌来,死死缠住他不放。

陈阳望着这一幕,下唇咬得发紧,一丝腥甜渗出来。

他却像毫无察觉,目光沉沉。

阴离夫人侧目看向楚江湄,后者也恰好望过来,二人眼底都藏着复杂之色。

“走!”

陈阳猛地低喝一声,周身生机尽数催动。

生死交界线上,漫天花苞应声破土绽开,花茎节节拔高,托着大鹏金翅鸟的双翅,狠狠往前一送!

迦楼罗也咬紧牙关,将残存佛力尽数灌入法相体内。

大鹏金翅鸟发出一声尖锐长鸣,双翅猛地一振,金光骤然炸开,气息拔到极致!

金虹划破血雾,撞开密密麻麻的尸厄,直直朝着生死边界冲去!

耳边风声骤然变得尖锐,腥腐之气在鼻尖一晃而过。

下一瞬。

嗡!

一阵轻响掠过神魂,像穿过了一层薄幕。

刺鼻的死气骤然消散,清甜漫溢的花香涌了满怀。

暖融融的风裹着细碎花粉,扑面而来,温柔得像人间三月。

大鹏金翅鸟力道一泄,带着众人齐齐往下坠去。

底下是层层叠叠盛放的花簇,软绵得像云絮,稳稳接住了跌落的众人。

“呼……呼……”

巴山君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抹了把脸上沾的花屑,惊魂未定,粗声道:

“总算是闯进来了。”

阴离夫人扶着花枝站起身,鬓边沾了几片花瓣。

她气息尚未平复,心有余悸地望向花海边界,轻声开口:

“我还以为,会就此散去,所幸……安然无恙。”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尸厄一沾上这片花海,顷刻便化作血雾消散。

迦楼罗目光沉沉,缓缓道:

“皆因你们身上,尚存一缕生机,并未被死厄彻底侵蚀,才得以保全身形。”

“倘若生机断绝,彻底死透,一旦踏入这片花海,蓬勃生机会将神魂肉身尽数冲刷瓦解。”

楚江湄也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眸底掠过一丝庆幸:

“纵然终有一日难逃消亡,落在这片生机之中,也好过再度坠入尸山摩诃。”

几人谈话间,花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翠翠几个小丫头方才被气浪掀翻,晕乎乎挣扎着爬起身,一眼瞥见不远处跌坐在花瓣上的陈阳。

她们当即眼睛一亮,哇的一声,朝着他奔扑过去。

“老爷!”

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四个小丫头挤作一团,哭唧唧挂在他身上,像几只受惊的小雀儿。

陈阳本还有些失神,被她们扑得身子一晃,茫然地看向四周。

边界处,死气还在翻涌。

尸厄一次次撞过来,又被生机屏障弹回去,始终越不过半步。

漫山遍野的花在风里起伏,天光落在花瓣上,漾开柔和的色泽。

他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花海,愣了好一会儿。

“哇……老爷……”翠翠终于绷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小脸上尽是泪水。

陈阳恍惚回神,才觉出身上沉甸甸的。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哭笑不得,看向几个小丫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往外挡了一下。

这一下,让翠翠几人愣了愣。

她们仰着小脸,眼眶还红着,满脸委屈:

“老爷?您怎么推开我们……”

陈阳自己也怔了怔。

他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你家老爷这是心有余悸呢。”楚江湄笑着走过来。

“怕是还当你们是尸山缠来,方才被缠怕了,这会儿还没缓过神。”

“我们没有!那些尸山都被小师傅斩去了!”翠翠急了,连忙往后退半步,弯腰去脱脚上的绣鞋。

“老爷您看!我们脚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肉缠着!”

她脱得麻利,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脚趾蜷了蜷,往前伸了伸给陈阳看,要证明没有尸山侵蚀的痕迹。

旁边小莲,红红,小裳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七手八脚蹬掉鞋子,小脚踮在花瓣上,晃悠悠往陈阳眼前凑。

“老爷您瞧我。”

“我这儿没有。”

“老爷捏捏瞧,真的好干净,没有一丁点脏东西。”

软乎乎的小脚摆成一排,陈阳看着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挥了挥:

“好了,我都看见了,脚下没有死厄侵扰,快把鞋穿上。”

话音刚落,四个小丫头又扑回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老爷……我们还以为您不认我们了……”翠翠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抽抽搭搭,其余三个也跟着小声啜泣,一口一个老爷叫个不停。

陈阳抬手拍着她们的背,低声安抚:

“没事了,都没事了。”

不远处,迦楼罗正替巴山君三人查验身体。

他指尖凝着淡金光晕,依次扫过三人经脉,片刻后收回手,微微颔首:

“死厄之气已退,经脉之中,生机正在恢复。”

巴山君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陈阳这时也站起身,目光越过连片花浪,望向天际尽头。

他看得早已习以为常,没有旁人那般讶异。

“这便是……你踏出来的七千万座山头?”楚江湄走到他身侧,望着无边花浪,眸光微动。

陈阳轻轻点头:“嗯。”

“可先前我们怎么半分都瞧不见?”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满脸费解。

迦楼罗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边界翻涌的死气上,沉声解释:

“是无量尸山,它横亘在生死之间,如同一道天幕,遮住视线,也挡了神识,若非它被打碎,我们永远也看不见背后的景象。”

陈阳听到这话,眼帘垂落,神色黯淡了几分,没有接话。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巴山君粗着嗓子开口,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七千万座尸山,说化就化了?”

陈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楚,这一路很长,走着走着,花就开了。”

这话听着太过轻巧,迦楼罗抿了抿唇,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他枯坐禅定三千年,在地窟熬了无数岁月,拼尽全力也只能护住方寸之地。

可陈阳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竟化出了七千万座花海。

难道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禅定之道,反倒不如这般四处行走?

陈阳侧头瞥了他一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略一思索,便洞悉几分心思,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枯坐无用。”

“你以一己之力护住众人,在无边死厄之中,苦撑岁月。”

“这份定力与功德,远胜万千术法,倘若独自镇守此地,未必不能度化尸山。”

迦楼罗微微一怔,心尖一颤,连忙转头别开视线,轻咳一声:

“哼,那是自然。”

嘴上说得强硬,心底却莫名松快许多。

原来自己长年禅定修行,并非全然徒劳。

四周慢慢归于寂静,清风卷着漫天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众人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心神一阵恍惚,久久无言。

“我们……当真逃出来了?”阴离夫人轻声开口,指尖捻住一片飘来的花瓣。

巴山君闷声附和:“是啊……还像是在做梦。”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阳:

“对了陈阳,你方才喂本君吃的那是什么丹药?竟能把人从沉沦边缘拉回来。”

“生机丹。”陈阳轻声道。

“以花海灵草凝练,专司温养生机,驱散死气,平日里……我也常给陛下服用。”

话音落下,他骤然想起一事,转头望向花簇深处。

凤清都静静坐在那里,不知何时启开丹炉,将蜜娘安放在膝头。

她神志尚且浑噩,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护住怀中人。

陈阳沉默片刻,缓步走上前,放轻声音:“娘亲,给我吧。”

凤清都抬起头,懵懵懂懂看了他两眼,点点头,双手捧着人递了过来。

陈阳俯身接过蜜娘,指尖顺带拂过身侧那尊凤纹丹炉,悄无声息将其纳进气海。

周遭众人望过来,神色都有些复杂。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阴阳无量界里,或许从来没有绝对的真实与虚妄。

他们看见的血肉是真,陈阳看见的花海也是真。

死厄是真,生机也是真。

两条路,两种光景,没有谁全对,也没有谁全错。

陈阳垂眸望着怀中人,心口一颤。

记忆里,蜜娘素来是眉眼浓艳的模样,可经红裙女子一番搅扰,那重幻象已然消散。

此刻映入眼帘的,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轮廓,昔日惊世容光尽数褪去,连眉眼都难以分辨。

楚江湄叹了口气:

“小友,执念太深反伤己身,有些事……该放下便放下吧。”

“没事。”陈阳摇了摇头。

他抬手,小心翼翼拂开那团血肉上散落的发丝:

“就这样抱着,便很好。”

目睹这一幕,众人心绪渐渐平复,最初那股惊骇慢慢消散。

陈阳心中暗自诧异。

他本以为,瞧见蜜娘这般模样,自己定会心慌剧痛,难以承受。

可当将她拥入怀中,触到那熟悉的暖意,内心却异常安稳。

他忽然就懂了。

世间形貌千百,不过皮囊表象,任凭容颜如何变迁,陛下永远是陛下。

陈阳低下头,在那团血肉上,轻轻一吻。

旋即,他取出一枚莹白的生机丹,指尖细细捏碎,化作丹粉,送入蜜娘体内。

药力缓缓蔓延。

怀里的身影泛起一层温润莹光,似月色漫过晨雾,皎皎生辉。

漫山花海寂静无声,那团光色随风舒展,愈发璀璨。

“这……这是要醒了?”

巴山君盯着那团莹光,看了半晌,低声嘀咕。

周遭几人都转过脸来,目光齐齐落在蜜娘身上。

先前众人肯分出本源,全因陈阳说临水照苏醒后能带众人离开此界。

如今虽还困在阴阳无量界,脚下踩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生机花海,不再受死厄牵制,处境早已天差地别。

若鬼皇真能就此醒来,当真是喜上加喜。

陈阳垂眸望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拂过那团轮廓,片刻后缓缓摇头:

“应当还不会……或许,永远也不会。”

巴山君眉头拧成一团,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先前你不是说,攒够生机便快醒了吗?”

迦楼罗也听出了前后表述的差别,抬眼扫了陈阳一眼,却没有开口追问。

他默然转过身,望向边界之外沉沉的死域,眉峰微蹙,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陈阳没再多解释,俯身小心翼翼将蜜娘放到早已铺好的花垫上。

层层叠叠的软花瓣堆得厚实,稳稳托住那道身影。

他直起身,闭目凝念。

“你在做什么?”阴离夫人最先察觉不对,轻声发问。

迦楼罗也望过来,猜测陈阳是不是在修什么禅定法门。

嗡!

一声轻响。

丹炉自他身前浮起,悬在半空中,炉身刻着凤纹,泛着温润玉光。

众人皆是一怔。

“你要炼丹?”迦楼罗面露错愕。

更让他们错愕的还在后面。

陈阳抬手往虚空里一抓,指尖生机漾开,脚下花田里凭空拱出嫩芽,抽枝,展叶,结苞,不过数息工夫。

十几株形态各异的灵药,便亭亭立在那里。

叶片凝着晨露,根茎扎入花土,是实打实的天地大药。

“这炼丹的路数……不对吧?”巴山君看得直挠头,一脸困惑。

“哪有灵药直接从土里现长的?这丹药能靠谱吗?”

阴离夫人也微微蹙眉,望着那些灵草若有所思:

“西洲丹道素来薄弱,这般手法我闻所未闻,这等生机驭药,虚空凝材的手段,我只在一类书里见过。”

巴山君一愣:“什么书?”

阴离夫人眸光凝重:“话本!”

巴山君眨了眨眼,惊得没反应过来。

“便是东土天地宗,也从未有这等手段。”楚江湄上前半步,眸子里带着探究。

“小友先前说出自天地宗,莫非已是宗内,丹道大宗师?”

她嘴上问得平静,心里却暗自嘀咕。

早前天穹之上,她也见过陈阳炼丹,虽算不俗,却远没到这般惊世骇俗,虚空取药的境地。

如今再见,竟像脱胎换骨一般。

想来或许是……

阴阳无量界中修为被压制,丹道却能日日磨砺,熬了这么久,造诣自然深了。

“前辈说笑了。”陈阳淡淡开口。

他指尖一弹,丹炉下自生明火,十几株灵草自行飞起,有序投入炉中。

“我只是天地宗,普通在册丹师罢了。”

“那你这手法……”楚江湄眉头皱得更紧。

“炼得多了,自然就熟了。”陈阳语气平静,手下分毫不乱,火候,顺序,药性融合,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每走过一座山头,便习惯开三炉丹。”

这话一出,楚江湄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七千万座山算下来,岂不是开了两亿多炉?”

这个数字落下,在场几人全都愣住了。

巴山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阴离夫人摘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迦楼罗看向丹炉,目光中同样泛起震撼。

两亿次开炉,是何等概念?

寻常丹师一生炼上万炉,就已称得上勤勉。

这般海量淬炼,丹道造诣恐怕早已,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楚江湄最先回过神,眼尾弯出一抹风情,笑着打趣。

“小友困在此地,倒是可惜了。要不出去之后,来我夜皇宫如何?白天做首席丹师,晚上还能做个舞姬,双份供奉。”

陈阳抬眼,默不作声瞥了她一下。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楚江湄讪讪一笑,摆了摆手:

“说笑而已,小友莫要当真。”

说话间,丹炉嗡然轻颤,清冽丹香瞬间漫溢开来,压过了周遭的花香。

陈阳抬手一招,炉盖弹开,上千枚莹白圆润的丹药飞射而出,悬在半空,每一枚都裹着淡淡的生机光晕。

一炉千丹!

“这是什么丹药?”巴山君粗声开口。

“瞧着和先前吃的那枚很像。”

“生机丹,我自创的丹方,品阶不定,但这一炉,应当已到了十二阶。”他屈指轻弹,数枚丹药分别飞向众人。

“纯以花海生机凝练,你们身上若还有残留死厄,服下便可涤荡干净。”

几人下意识接过丹药,望着掌心莹润的丹丸,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先前身陷绝境,濒临陨落之际,陈阳喂他们服下的,应当也是这十二阶大丹。

彼时命悬一线,众人无暇深思。

此刻静下神来思量,方才明白此事何其惊人。

十二阶大丹放在西洲,足以掀起大族争夺,落到陈阳手里,倒像是随手分发的糖豆。

想来也和这阴阳无量界的花海有关,生机无穷,灵药亦可取之不尽。

“对了。”陈阳转头,将一只丹瓶递到凤清都面前,语气放轻了些。

“娘亲,这个吃了。”

凤清都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丹瓶,乖乖接过来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了弯,像是觉得味道不错。

“老爷,那我们……”翠翠四个小丫头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前讨要。

“你们也有。”陈阳瞥见她们的模样,浅浅一笑,指尖又弹过四枚丹药。

“丹药品阶虽高,却纯是生机凝练,没有炼化门槛,服了对身子好。”

四个小丫头又惊又喜,连忙道谢接过。

服下不过片刻,小脸就涨得红扑扑的,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众人正调息体味药力,却见陈阳站在丹炉前纹丝不动,指尖法诀再变,丹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还炼?”迦楼罗皱眉开口。

“生机丹已经足够了,你方才炼了这么多!”

“不够。”陈阳抬眼,目光越过连片花海,望向边界之外的死域。

远处,血色男子静静立在尸山之巅,隔着一道生死边界朝这边望来。

他没有再开口劝说,也没有再动手冲击,只是沉默地望着。

更远方,无数尸厄从血肉山峦,地底血河中源源不断钻出。

那座一路护着他们的无量尸山,静静悬在死域之中,被团团围拢,体量已小了许多,像是耗尽了气力。

陈阳望着那座无量尸山,神色黯了黯。

下一瞬,他牙关微咬,指尖法诀骤然收紧,丹炉发出一声悠长沉厚的嗡鸣。

“我还要炼一炉……十三阶大丹。”

“十三阶?!”巴山君失声喊了出来,阴离夫人也变了脸色。

丹道品阶对应修行境界,十阶对应元婴,十二阶已是化神门槛,十三阶便是实打实的化神级大丹。

放在整个西洲,都能引得妖皇出手争夺。

“你炼十三阶大丹,做甚?”楚江湄也收起了笑意,沉声问道。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一次望向死域深处那道血色身影,又看了看悬在半空寂然不动的无量尸山,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以大丹为祭,设宴!”

听闻祭宴,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陈阳不理会周遭各色目光,指尖轻弹,丹炉嗡然共鸣,炉盖掀开。

他神色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笑:

“十三阶大丹我尚未掌控稳妥,方才那一炉生机丹,不过是练手,借此熟悉药性与火候。”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尽显微妙。

十二阶大丹在西洲,已是传说中的至宝,于他而言,竟只配用来练手?

更令众人震撼的是,他下一步,将要冲击十三阶丹药。

“十三阶……”巴山君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本君活了千年,从未听闻世上还有十三阶丹药,丹道顶峰,不就是十二阶么?”

“巴山君,我不是说过么,西洲丹道底蕴终究有限,难成大气候。”阴离夫人轻轻摇头,柔声解释。

“我辈修行者,困在四境之内,妖修元髓封顶,人族修士也多止步元婴,化神境只存于传说,自然没有对应层级的十三阶丹方传承。”

楚江湄的眉头越皱越紧,暗自摇头。

不可能。

她心里清清楚楚,十二阶到十三阶,横亘着一整个大境界的天堑。

关乎法则感悟,天地灵气层级,绝非靠炼得多,手熟就能跨过去。

“小友,你可知十三阶丹药意味着什么?”她终于开口,语气郑重。

“何意?”陈阳目光淡淡扫来。

楚江湄的神色愈发凝重:

“十三阶丹药,对应化神境界。”

“炼丹师自身需经受天雷淬炼,身心与丹道相生相融,恰如丹药淬炼之理。”

“这仅仅是基础门槛。”

“想要叩击此道,更要登临天外天,吸纳天外灵气,才有涉足的资格。”

她目光看向陈阳,话中深意一目了然:

“莫说西洲,便是东土天地宗,能炼十三阶大丹者屈指可数,尽数位列大宗师。”

这话落下,迦楼罗,阴离夫人,巴山君三人却都没接话。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微妙,最终只默然站着,并未跟着质疑。

楚江湄看得一怔:“怎么?你们这是什么神情?”

“说不定……他真能炼出来呢。”巴山君闷声嘟哝了一句。

楚江湄没太听清。

迦楼罗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没去和夜皇争辩,转而望向丹炉方向:

“陈施主,你这枚祭品丹药,叫什么名字?”

“百神丹。”陈阳淡淡道。

话音落下,他再次抬手,向着虚空一抓。

和先前凭空滋生灵草的光景全然不同。

破土而出的草药,每一片草叶都萦绕着一层浅淡星辉。

气息清冽高远,宛若将漫天星辰碾碎,嵌入叶脉之中,自有一股天外之地的冷润气韵。

楚江湄瞳孔骤缩。

“星辉入草?”她失声开口,上前半步,满心震动。

“你乃是东土修士,我原以为,你能借阴阳无量界的虚空生机凝练草药,已是极限,怎会化生天外天的灵草?”

“只因我曾登临天外天,天外雷劫,亦亲身渡过一遭。”陈阳答得轻描淡写。

“嗯?!”楚江湄失声惊呼。

她满眼难以置信,久久说不出后续言语,巨大的惊愕几乎令她失态。

陈阳没再多说半句过往,默默收回心神,重又落回丹炉之上。

“有几成把握?”迦楼罗沉声问。

“九成!”陈阳话音落下,双手同时结印。

左手引太阴月华,如水银般汩汩注入炉中,右手运大日真火,金色焰舌翻涌,稳稳舔舐炉身。

一寒一热,一阴一阳。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丹炉内外交汇流转,灵草在炉中缓缓旋绕,点点细碎辉光从炉缝间溢散出来。

死域另一端,血色男子立在尸山之巅,遥遥望着炼丹的方向,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

脚掌抬起的瞬间,边界处的生机屏障便泛起微澜,一股排斥力迎面而来。

他猛地顿住,眼底沉了沉。

自身血肉尚未彻底凝实,就算境界完全稳固,这道由七千万座花海聚成的生死界限,也不是说跨就能跨的。

可望着丹炉上方渐渐凝聚的玄奥异象,他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丹药,绝非凡物。

嗡!

悠长厚重的嗡鸣声,忽然从丹炉深处传了出来。

像远古山川的回响,又似山川百神低低的吟哦。

炉盖自行弹开,一枚丹药悬浮了出来。

只此一枚。

丹体莹润内敛,没有刺目的金光,可凝神望去,丹身之内竟隐隐有山川起伏,百花缭绕的纹路。

绵延厚重,仿佛将整片山河灵气,都浓缩在了一粒丹丸之中。

一丹藏百神。

迦楼罗心神剧震,不由自主上前半步,失声开口:

“这……这和红尘大藏经里记载的十三阶大丹异象,丹化天地之景,分毫不差!”

楚江湄也敛去神色,上前细细端详许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我夜皇宫中,供养着三位星枢皇朝传承下来的丹师,我只亲眼见过十一阶大丹成丹的场面,至于十三阶丹药,仅仅听闻过异象,今日这一枚……”

话到此处,她再也难以继续,心中已然断定,这的确是十三阶大丹。

迦楼罗还怔怔望着,冷不丁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垂涎。

他暗自盘算,若能将这等神丹融入四生法相,说不定便能冲破当下桎梏……

周遭众人震动不已。

陈阳不为所动,收妥炼丹炉,抬手将百神丹唤至身前,小心托于掌心。

他随即俯身,指尖凝起淡淡灵光,在花地上一笔一画,刻下古奥繁复的祭文。

纹路顺着指尖蔓延,带着上古时代的厚重气韵。

不多时,便结成一座灵气祭台。

晦涩古老的祭语,自他唇间溢出,语调沉肃,和当初在蜜蜡小屋中,催动怀柔百神之法的气息,一脉相承。

死域,尸山之巅,血色男子静静望着那座祭台,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他不再下令强攻,默默盘膝坐定,双目闭合凝神调息,召集更多的尸厄火速赶来。

身下尸山源源不断吸纳漫天死气,山体持续向外扩张,滚滚死气,汹涌翻腾。

尸山幽深底端,红裙女子静静伫立。

她遥遥望向祭台所在的方向,神色怔忡,一时失了心神,喃喃道:

“这是……古修祭法?”

当初,正是这道祭文气息,引她寻至蜜蜡小屋。

彼时陈阳困于方寸绝境,走投无路,不惜以自身血肉为祭。

她只当又是一个垂死挣扎的闯入者,抱着看戏的心思按兵不动,静静等候他自行磨灭,融入尸山摩诃。

漫漫岁月流转。

陈阳修为看似长进有限,丹道却已淬炼至这般境地。

红裙女子心底掀起一阵惊骇。

旁人落入尸山摩诃,只会不断被消磨修为,溃散神魂,偏偏他另辟蹊径,硬生生将丹道修至十三阶。

耳畔,祭文诵响之声不曾停歇。

第一段祭文诵毕。

风歇花静,天地间一片沉寂。

半点回应也无。

陈阳眉头微蹙,调整祭文韵律与灵息,再度诵念。

依旧万籁俱寂。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抬,逼出一滴精血落在祭台中央。

精血渗入花土,祭文骤然亮起,转瞬又黯淡下去。

依然毫无动静。

“这……究竟是要请何方存在?”巴山君看得一头雾水。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陈阳,静待他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迦楼罗上前一步,凝望着祭台纹路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陈施主,你是打算请来那位古修大圣,对吗?”

陈阳闻言微微颔首:“正是。”

指尖再度捻动法诀,唇间吐出晦涩古老的祭语,一遍遍往复诵念。

淡金色灵光顺着祭台纹路流转,萦绕着中央那枚百神丹。

丹身内藏的山川纹路,隐隐起伏,却始终没有半分异象回应。

虚空寂然无声。

一连数次催动祭法,始终石沉大海。

陈阳眉峰紧蹙,额角渗出细汗,稍作停顿调匀灵息,换了一种更古奥的诵念韵律,再次催动祭台。

灵光起落数次,每一次涌起片刻,又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气里。

“老爷,怎么还没有动静呀?”翠翠几个小丫头蹲在一旁,仰着小脸盯着祭台,满眼好奇,忍不住轻声问。

陈阳轻轻摇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再次凝神运转祭文,一遍又一遍尝试。

可祭台始终沉寂,百神丹静静悬浮,毫无异动。

一旁等候的巴山君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探头望了望祭台,又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陈阳,你请古修前来做什么?姑且不论对方存不存在,咱们眼下好歹算安稳了。”

陈阳默不作声。

见他又一次收了法诀,巴山君也不再追问祭台之事,转念想起方才的丹药,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

“对了,方才那生机丹滋味当真不错,死气一散,浑身筋骨都舒展了,还有没有多余的?再给本君几枚。”

陈阳抬眼扫他一下,指尖一弹,一枚莹润的生机丹,悠悠飘过去。

巴山君伸手稳稳接住,张口吞下,药力蔓延四肢百骸,舒爽得长长吐了口气:

“痛快!再来两枚留着备用,往后遇上凶险也能救急。”

“莫要贪多。”陈阳淡声回了句,指尖又飞出数枚丹药。

巴山君揣好丹药,忽然心念一动,摩挲着下巴问:

“对了,这丹药生机这般浑厚,本君借着药力修行,能不能突破境界?”

他的涅盘法门素来渴求生机,先前觊觎紫气,也正是这个缘故。

陈阳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用处不大。”

“为何?”巴山君一愣。

“这阴阳无量界无日月天光流转,阴阳二气混沌淤塞,生机只能滋养肉身,驱散死厄,没法化作修行根基。”

陈阳望向周遭无边花海:

“我困在此地无数岁月,早就试过,纵然吸纳再多生机,修为也难有寸进。”

迦楼罗立在一侧,沉声附和:

“陈施主所言不差,此界法则残缺,生机仅能续命固本,撑不起修行突破。”

巴山君半信半疑,当即盘膝坐下,捏碎一枚生机丹引动药力,试着运转功法。

淡白色生机在周身流转,气血愈发旺盛,可修为气息纹丝不动,半分精进的迹象都没有。

试了半晌,他无奈吐出一口浊气:“罢了,看来是白费心思。”

巴山君起身望向远处,一座座花海山头起伏连绵,层层花浪翻涌,景致倒和他的巴巫山有几分相像。

他心念一动:

“我往远处山头走走,透透气。”

话音未落,他身形便纵了出去。

迦楼罗连忙出声提醒:

“巴山君,莫靠近边界,万万不可跨过生死线。”

巴山君回头摆了摆手,朗声应道:

“我心里有数!死域那般凶险,我怎会自寻死路,只在花海范围内转转。”

说罢,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远处一座花海山头。

另一边,楚江湄与阴离夫人并肩而行,打算寻一处安静山头调息。

沿路漫山遍野都是盛放的花簇。

女子天性爱美,二人时不时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花瓣,眼底漾着浅淡笑意,低声闲谈着,往花海深处走去,身影渐渐缩成两道纤细的轮廓。

开阔的花地上,便只剩陈阳,迦楼罗,还有四个依偎着打瞌睡的小丫头。

迦楼罗静立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陈阳身上,看着他一遍遍调整祭文,催动祭台。

金色灵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归于沉寂。

他始终不曾开口打扰。

风卷着花瓣簌簌落下,祭台上的百神丹静静悬着,四周一片寂然。

不知试了多少次,陈阳终于停下诵念,眉头拧得更紧。

他望着祭台中央纹丝不动的百神丹,心底泛起沉重心绪:

“为何召请不动?难道……大圣师尊当真是尸山幻化出来的幻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占据心神,久久挥之不去。

他信了许久的依仗,若从头到尾都是死厄幻化的泡影,那自己走的这条路,又算什么?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响起:“应当不是。”

陈阳侧过脸望过去。

迦楼罗沉吟着开口,目光望向死域深处:

“先前我也以为,那古修血肉尽化尸山,神魂早被磨灭,绝无可能抗衡尸山摩诃,可如今……”

他转头望向漫无边际的花海,眸光微动:

“陈施主能化出七千万座花山,那古修活了上万年,连白骨都能逃出尸山摩诃,未必没有自己的扛厄之法。”

陈阳若有所思,抬眼望他:

“那为何召请不动?”

“想来是在沉眠。”迦楼罗缓缓道。

“对抗尸山摩诃极耗神元,他残识寄于血肉之中,大多时候都要沉眠才能存续,红尘寺封禁的那尊白骨大圣,也是这般。”

说罢,他看向陈阳:

“此前你遇上他时,他是否状态不济,正处在沉眠期?”

陈阳猛地回过神。

是了。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白骨大圣,他正被大厄侵蚀,陷入沉眠。

两人不过匆匆一面,就约定了百年后再见。

“那我们去找他,唤醒大圣师尊!”他当即开口。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心里默默一算,离这儿最近的白骨大圣沉眠之地,也隔着足足五百万座山头。

迦楼罗如今佛力耗损殆尽,靠一枚生机丹才勉强缓过气,大鹏金翅鸟本相同样没能复原。

就算陈阳只身赶路,这一去也不知要耗上多少岁月。

陈阳沉默不语。

迦楼罗也轻轻叹了口气:

“陈施主,我懂你的心思,只是这时候回头去找那位古修,恐怕……来不及了。”

此话入耳,陈阳霎时失魂落魄,喉间滚着细碎的喃语,翻来覆去只剩同一句话:

“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迦楼罗望进他晦暗无神的眼底,见昔日满身锐气消磨殆尽,当即沉声开口:

“陈施主,先前你斗志昂扬,不惧前路万般凶险,何故此刻心神溃散?”

陈阳双唇紧抿,一言不发,神情死寂如灰。

迦楼罗静立片刻,抬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吐了两句话。

“你说什么?”陈阳猛地抬眼盯住迦楼罗,眼睫颤了颤,眼底盛满错愕。

迦楼罗双唇一阖,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

便在此时,死域深处骤然炸开连绵嘶吼,声浪一重叠着一重,自远方席卷而来。

一处花山之上。

巴山君纵身跃上其中一座峰顶,凭风远眺漫天花海,暗自比对巴巫山的山势气韵。

另一片花谷之中,楚江湄与阴离夫人缓步闲行,指尖轻拈花瓣,闲谈着此界生机的特异之处。

死域的嘶吼,漫卷而至。

起初只是一道闷雷般的低响,转瞬层层汹涌,花海随之轻轻震颤。

巴山君霍然回身,二话不说便展动身形,往回疾掠。

楚江湄笑意一收,眸底寒光乍现,也不迟疑,携着阴离夫人足尖点向花梢,两道纤影并肩破空。

三道遁光半途交汇,彼此只递了个眼神,便齐齐提速。

不多时,巴山君偕同阴离夫人,楚江湄踏空掠至,落地凝目远眺。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遥远天际的血色山峦间,无数黑影源源不断自地底钻出,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滚滚压来。

视线尽头漆黑一片,尸厄数量根本难以估算。

“该死,这是蚂蚁吗……”巴山君脚下一跺稳住身形,望见潮水般铺来的尸群,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

阴离夫人面色倏然沉下,语气凝重:

“这般声势,比我避劫湖底沉眠积攒数千年的尸骸,还要骇人。”

尸山摩诃由无数生灵殒命后的尸骸汇聚而成,纵然死域如今仅剩三百万山头,随便一座,都沉睡着不计其数的亡魂。

凤清都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不知何时,她又来到蜜娘身旁,正将野花缀在对方身上。

察觉到动静,她抬首望向前方。

无边漆黑尸潮滚滚翻涌,铺满山野,她静静望着,眉眼间满是懵懂。

陈阳只当她心生惶恐,抬手将她护到身后,语声温和:

“莫怕。”

等他再抬眼望去,不过弹指功夫,尸厄大军已然涌到边界之外。

黑压压的尸群齐齐朝着中央,那座至高尸山躬身俯首,亿万道嘶吼汇聚成潮,山呼海啸般响彻天地:

“参见主上!”

尸山之巅,血色男子自定中骤然睁眼,眼底亮起凛冽精光。

周身缠绕的血雾仍在虚浮飘荡,气息远不如初次会面时沉凝厚重。

他垂眸扫过脚下的花海屏障。

下一瞬,他抬起手臂,冷淡吐出一个字:

“冲。”

号令落定,漫山尸厄同时动身。

黑色洪流倾泻而下,碾过碎石骸骨,带着吞天之势,朝着花海方向滚滚撞来。

众人心口一紧,齐齐催动周身气息,严阵以待。

可冲在最前的尸厄刚碰到那层无形生机屏障,一声沉闷轰响炸开,躯体瞬间崩裂成漫天血肉碎屑。

连半息都未能撑住,转瞬消散无踪。

后续尸厄前赴后继撞向屏障,结局全无二致,触之即灭,连边界线都踏不进半步。

密密麻麻的尸潮堵在分界之外,像被一道巨墙牢牢挡住,寸步难行。

尸群之中顿时骚动四起:

“这花海从何而来?怎会凭空出现?”

“主上沉眠之前,此地漫山遍野皆是尸山,一觉醒来风光全变!”

“这花海透着古怪,万万不可触碰!”

嘈杂议论混着尖啸,顺着风飘进花海深处。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面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浓重戾气。

他目光死死锁定横亘边界的无量尸山,牙关紧咬,厉声传令:

“转攻那座尸山!尽数吞噬,不留分毫!”

一众尸厄闻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注意到那座横亘边界的无量尸山。

山体遮天蔽日,沉沉死气弥漫四方,透着一股陌生的压迫感。

“如此巍峨的山体,先前竟没留意,到底是多少生灵骸骨凝聚而成?”一头尸厄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不等众尸多想,成千上万的尸厄蜂拥扑向无量尸山,疯狂啃噬山体。

尸山每被打散一瞬,即刻重新凝聚,崩裂的血肉转瞬合拢。

奈何尸厄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持续冲撞,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淡。

照这般情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座无量尸山就会被啃噬干净。

无量尸山光影愈发稀薄之时,一道清喝穿透漫天尸啸,响彻整片死域。

“住手!”

血色男子猛地侧首望来。

生死分界线内侧的花海中,陈阳一身白衣静静伫立,目光遥遥投向山巅。

二人遥遥对峙,目光交汇。

片刻后,陈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凤清都。

凤清都正抱着蜜娘,安安静静坐在花簇之间,察觉到陈阳走近,茫然仰起小脸。

“娘亲,把蜜娘给我吧。”陈阳语声轻柔。

凤清都一脸茫然,呆呆望着陈阳,慢慢松开了怀抱。

陈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将蜜娘抱入怀中。

随即他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生死分界线走去。

“老爷,你要做什么!万万不可过去!那处凶险万分!”翠翠吓得面色大变,连声阻拦。

巴山君跨前一大步,扬声大喝:

“陈阳,你这是糊涂了不成?!对面可是整片死域!”

陈阳恍若未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坚定向前走去。

阴离夫人望着陈阳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迦楼罗,低声问道:

“你就任由他这般前行,不去劝阻?”

巴山君心头正焦灼,当即沉声附和:“正是!”

话音未落,他抬步就要追上前去。

迦楼罗抬眼扫来,袖袍横在他身前拦下脚步,语气沉定:

“不必阻拦,任由他前去即可。”

巴山君猛地顿住身形,满脸错愕,目光落在迦楼罗脸上,心中疑云翻涌。

迦楼罗冷冷扫来一眼。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顷刻覆上身来,巴山君心头一凛,终究收住脚步,不敢妄动。

翠翠四个小丫头,同样被这股无形威势慑住身形,不敢贸然上前半步。

一行人静立花海之中,遥遥望向分界线另一侧。

巴山君按捺不住心底疑窦,转头看向迦楼罗:

“他究竟是何想法?孤身闯入死域,所图何物?”

迦楼罗望着前方,眼底神色晦暗难明:

“自然是冲着那座,无量尸山去的!”

巴山君闻言抬首望向远处尸山,初次得见此山时,那铺天盖地的死气,曾令他心惊胆寒。

如今再望,山体竟似比往昔缩小一圈,不断有血肉崩裂,碎块四散,可整体依旧巍峨擎天,浓郁血腥气翻涌升腾。

厚重程度较之巴巫山,还要胜出数倍。

“这座尸山确是帮了我们不少,可陈阳犯不着亲身涉险。”巴山君面露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那终究是死厄邪物,弃之不顾也就罢了,我们好不容易寻得此地,花海生机沛然,安稳立足岂不更好?”

话音落下,他扫视周遭。

漫山花海绚烂如画,蓬勃生机扑面而来,叫人心生眷恋。

“舍弃?”迦楼罗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发出一声轻叹。

“陈施主,怎会将那山独自留在那片死地,自己安然苟活?”

这番话落入耳中,巴山君与翠翠几个小丫头,尽皆面露茫然,难解其意。

唯有阴离夫人与楚江湄心神微动,眸光沉沉。

“有什么舍不下的?我们一路行至此处,不也是斩断脚下旧尸山,才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巴山君满心费解,出声辩驳。

“你理解错了。”迦楼罗语声沉定。

“那座无量尸山,可不是属于陈施主的。”

巴山君双眼瞪得滚圆,错愕出声:

“这话怎么讲?”

迦楼罗神色淡然,语声平缓:

“先前我也只当,陈阳身染浓郁死厄,浑身裹挟尸山气息。”

“到如今方才醒悟,是这座无量尸山沉眠无数岁月,伴于他身侧,遮蔽他的蓬勃生机,才叫旁人只看见漫天死气,察觉不到半分生气。”

“实则,这座无量尸山,从来都不是他所有。”

“什么?不是老爷的?”翠翠悚然一惊,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

“可尸山长久伴在老爷左右,随他心绪起伏变动,处处护持周全……倘若不属于他,又能归于何人?”

巴山君也是一头雾水,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心神乱作一团,迟迟理不清其中关窍。

迦楼罗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死域狂风,呼啸而至,吹得陈阳一身白衣翻飞。

楚江湄伫立在花海中,望着那道抱着蜜娘迈向死域的白衣少年,视线又落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无量尸山,长久静默。

半晌,一声轻叹自她唇边逸出:

“还能是谁,这座无量尸山,本就是临水照啊!”

此言一出,巴山君与翠翠四小浑身剧震。

众人凝目望去,心头皆生出几分恍惚。

那尸山身形收缩不少,周遭黑色雷霆轰鸣不休,内里不断传出阵阵嘶吼,听来竟像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呼救。

这哀嚎入耳,陈阳抬首望向那座尸山,胸腔里翻涌如沸,眸光起落不定。

怀中蜜娘被风带得悄然一晃。

陈阳指尖收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尽。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生死界线。

一步落下,漫天死气轰然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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