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春节刚过,香港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太平山上的凤凰木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肖镇站在庄园门口,看着工人往车上搬行李。箱子不多,两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
大箱子是文云淑的,装满了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大箱子是肖正堂的,装了一半衣服,一半书;小箱子是肖亦华的,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刘云站在旁边,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
“肖总,都齐了。”
肖镇点点头,走进屋里。
客厅里,文云淑正在给肖正堂整理衣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肖正堂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被她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
“好了好了,又不是去相亲。”肖正堂有些不耐烦。
文云淑不理他,继续翻。“领子翘着呢,不好看。”
肖正堂叹了口气,由她去了。肖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笑,又忍住了。七十一岁的人了,在老婆面前还是像个孩子。
肖亦华从楼上冲下来,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奶奶!我准备好了!”
文云淑转过身,看着他。“带了什么?这么大一包。”
“衣服,零食,还有望远镜!”肖亦华举了举手里的盒子,“看鲸鱼的!”
文云淑笑了。“好,看鲸鱼的。”
肖正堂看着他,也笑了。“你比我们还积极。”
“那当然!”肖亦华把包往肩上一甩,“我第一次跟爷爷奶奶一起坐游艇出海!”
肖镇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盒子。“行了,别闹了。车在外面,走吧。”
一家人走出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二月的香港已经不太冷了,风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和花的香味。
车子驶出太平山,往码头开去。肖正堂和文云淑坐在后排,肖亦华坐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肖镇坐在副驾驶,听着儿子的声音,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很平静。
“爷爷,你晕船吗?”肖亦华问。
“不晕。”
“奶奶呢?”
“也不晕。”
“那太好了!我有点晕,但带了药。”肖亦华拍拍口袋,“刘云叔叔帮我准备的。”
肖正堂笑了。“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那当然!”肖亦华得意地说,“爸爸说了,这次我是你们的保镖,要保护好你们。”
文云淑摸了摸他的头。“好,你保护我们。”
车子在码头停下。一艘白色的游艇静静停泊在港湾里,阳光照在船身上,泛着柔和的光。这是由黄埔广船公司制造的二百八十米长的船身,流线型的设计,像一条巨大的鲸鱼浮在水面上。船尾写着两个大字:“颂歌”。
肖亦华跳下车,仰着头看。“好大!”
刘云已经带着安保团队在码头等着了。二十几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队。
“肖总,一切准备就绪。”赵队迎上来,递给肖镇一份文件,“路线、停靠点、应急方案,都在里面了。”
肖镇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辛苦了。”
赵队摇摇头,转身去指挥登船。
肖镇走到父母身边。“爸,妈,上船吧。”
肖正堂看着那艘游艇,看了很久。“你妈给它起的名字?”
“嗯。颂歌号。”
肖正堂点点头。“好名字。”
文云淑挽住他的手臂。“走吧,上去看看。”
一家人走上舷梯。甲板上铺着深色的柚木,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但很舒服。肖亦华已经跑到了船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爷爷!奶奶!快来!有鱼!”
文云淑走过去,看了一眼。几条小鱼在水面上跳,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了。”她笑着说。
肖正堂也走过去,看了一眼。“小鱼。”
“就是小鱼嘛。”肖亦华说,“但很好看。”
肖镇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船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大舅文云仁带他去江边看吸沙船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没有亦华这么大,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大舅站在他身后,怕他掉下去,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大舅还年轻,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也跟他父亲一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只手,还是一样有力。
也想起自己从小就是小奶桶和“饭桶”,一个人顶三个人的量,要不是他外公和大舅二舅各种想办法,他非得饿死不可。
“爸,您和妈先去看看房间。”肖镇走过去,“休息一下,下午就出发了。”
肖正堂点点头,转身往舱里走。文云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肖镇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
“明天。今天陪你们住一晚。”
文云淑笑了。“好。”
下午三点,颂歌号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肖镇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白色的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海天之间。海面上,两艘护卫船一左一右,像两个忠实的卫士,紧紧跟随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刘云走过来。“肖总,回去吧。”
肖镇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码头,往太平山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艘船,那个白点,那片海。
手机响了。是肖亦华发来的消息。
“爸,我们在海上啦!爷爷在看书,奶奶在晒太阳。我看到海鸥了,好多好多!明天就能看到鲸鱼了吗?赵队说有可能。我好期待!”
肖镇笑了。他回了一条消息:“好好陪爷爷奶奶。注意安全。”
肖亦华回得很快:“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肖镇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三天后,颂歌号抵达西沙群岛附近。肖亦华趴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看到了吗?”文云淑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戴着墨镜,晒着太阳。
“还没有。”肖亦华放下望远镜,“赵队说下午可能有。”
肖正堂从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在文云淑旁边坐下,戴上老花镜,翻开书。
“爷爷,你在看什么?”肖亦华凑过去。
“孙子兵法。”
“好看吗?”
“好看。”肖正堂说,“教你打仗的。”
肖亦华想了想。“我不想打仗。我想看鲸鱼。”
肖正堂笑了。“那你就看鲸鱼。”
文云淑也笑了。“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想打仗了。”
“是吗?”肖亦华来了兴趣,“爷爷,你打过仗吗?”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打过。”
“打赢了吗?”
“打赢了。”
肖亦华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肖正堂想了想。“不厉害。就是不怕死。”
肖亦华不太懂,但他觉得爷爷很厉害。不怕死的人,肯定很厉害。
下午三点,赵队走过来。“肖老先生,前方发现鲸鱼群。要不要靠近看看?”
肖亦华一下子跳起来。“要!要!”
肖正堂放下书,站起来。“那就看看。”
颂歌号缓缓靠近。远处,海面上喷起一道道水柱,高高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巨大的身影浮出水面,黑色的脊背,光滑的皮肤,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岛。
“鲸鱼!”肖亦华举着望远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好大!好大!”
文云淑站起来,走到船头。她看着那些鲸鱼,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些巨大的生物在水中缓缓游动,偶尔喷出一股水柱,偶尔拍打一下尾巴。
“真好看。”她轻声说。
肖正堂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鲸鱼。“嗯,好看。”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鲸鱼群缓缓游过,像是这片海洋的主人,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肖亦华举着望远镜,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十二只!有十二只!”
文云淑笑了。“数清楚了吗?”
“数清楚了!十二只!”肖亦华放下望远镜,兴奋得脸都红了,“奶奶,你看到了吗?那只最大的,喷水喷得好高!”
“看到了。”文云淑摸摸他的头,“比你爸爸小时候看到的大。”
“爸爸也看过鲸鱼?”
“看过。在电视上。”
肖亦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一样。这是真的!”
文云淑也笑了。“对,这是真的。”
肖正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鲸鱼,看着它们在海面上缓缓游动,看着它们喷起的水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出海执行任务,也看到了鲸鱼。
那时候他还年轻,随队站在舰艇的甲板上,看着那些巨大的生物从船边游过。
旁边的战友说,看到鲸鱼,好运来。后来那次任务确实很顺利。但那个战友,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能看到这些鲸鱼,真好。
晚上,颂歌号停泊在一处安静的海域。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肖正堂和文云淑坐在甲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月亮。
“冷不冷?”文云淑问。
“不冷。”
文云淑靠在他肩上。“明天就到西沙了。”
“嗯。”
“想去看看吗?”
肖正堂想了想。“想。”
文云淑笑了。“那就去看看。”
远处,海面上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又落回水里。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肖正堂握着文云淑的手,那双手他握了几十年,从年轻有力握到如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但握在手里,还是那么暖。
“老肖,”文云淑忽然说,“你说,那些树现在有多高了?”
肖正堂愣了一下。“什么树?”
“库布其那些树。”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很高了。比我们高。”
文云淑笑了。“那就好。”
肖亦华从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奶奶!你看!我做的!”
文云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贝壳,粘在纸板上,旁边画着鲸鱼和海鸥,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心。
“送给你的。”肖亦华说,“生日礼物。虽然还有两个月,但我怕到时候忘了。”
文云淑看着那个贝壳,看了很久。然后她抱住肖亦华。
“谢谢。奶奶很喜欢。”
肖亦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那当然!我做了好久呢!”
肖正堂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天后,颂歌号抵达南太平洋深处。这里离最近的陆地有一千多公里,海水蓝得发黑,天空蓝得发亮。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船只,只有他们这三艘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
肖正堂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海。他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海。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都去过。但南太平洋的海,还是第一次见。那么蓝,那么深,那么远。
“好看吗?”文云淑走过来。
“好看。”
文云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海。“比我想象的还要蓝。”
肖正堂点点头。“嗯。”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飞鱼跳起来,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落回水里。
“老肖,”文云淑忽然说,“你说,这海里有什么?”
肖正堂想了想。“有鱼。有虾。有鲸鱼。有海豚。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文云淑笑了。“就像太空一样。”
肖正堂愣了一下。“什么?”
“太空。”文云淑说,“肖镇说,太空里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就像这片海。”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嗯。就像这片海。”
肖亦华跑过来,手里拿着望远镜。“爷爷!奶奶!那边有海豚!”
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它们跳得很高,像是在表演,又像是在玩耍。
“好漂亮!”肖亦华举着望远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肖正堂看着那些海豚,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肖镇小时候问他的。“爸,海的那边是什么?”他说:“海的那边,还是海。”肖镇又问:“那再那边呢?”他说:“再那边,是天空。”肖镇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要去天空。”
后来他真的去了。去了比天空更远的地方。
肖正堂笑了。
“爷爷,你笑什么?”肖亦华问。
“没什么。”肖正堂说,“就是想起你爸爸小时候。”
“爸爸小时候什么样?”
“调皮。到处捣乱。”
肖亦华笑了。“和我一样!”
肖正堂摇摇头。“比你调皮。”
肖亦华不服气。“我才不信。”
文云淑笑了。“你爷爷说的是真的。你爸爸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少让我操心。”
肖亦华想了想。“那我现在乖吗?”
文云淑摸摸他的头。“乖。比爸爸乖。”
肖亦华得意地笑了。
十天后,颂歌号开始返航。肖正堂和文云淑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海越来越远。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亮,但他们的旅程,快要结束了。
“舍不得?”文云淑问。
肖正堂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想回去了。”
“想什么?”
“想那棵树。”肖正堂说,“重庆那棵。”
文云淑笑了。“你不是刚去过吗?”
“还想再去看看。”
文云淑握住他的手。“好。回去就去。”
肖正堂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片海,看着海面上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看着远处的天空和海连成一条线。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二月下旬,颂歌号驶回维多利亚港。肖镇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靠岸。船停了,舷梯放下。肖亦华第一个冲下来,扑到他怀里。
“爸爸!我看到了鲸鱼!还有海豚!还有飞鱼!好大好大的鲸鱼!”
肖镇抱着他,笑了。“好玩吗?”
“好玩!超级好玩!”
“收收心你得去上海读书了!”
肖正堂和文云淑走下来。他们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爸,妈,玩得怎么样?”肖镇问。
肖正堂点点头。“挺好。”
文云淑笑了。“你爸看到鲸鱼了,高兴得像个孩子。”
肖正堂瞪了她一眼。“谁像个孩子?”
文云淑不理他,挽住肖镇的手臂。“走吧,回家。我想喝家里的茶了。”
肖镇笑了。“好。回家。”
一家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码头,往太平山开。肖亦华还在兴奋地说着鲸鱼和海豚,说着海上的日出和日落,说着赵队讲的那些海上的故事。
肖正堂坐在后排,握着文云淑的手,看着窗外的风景。香港还是那个香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觉得,它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变得更亲切了,更像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棵黄桷树。想起它粗糙的树皮,想起它茂密的树冠,想起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
“肖正堂,你是最棒的爸爸。”
他笑了。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