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猎手号”舰桥的主屏幕通常显示着星图或战术数据，但此刻，它上面只有一行字：
【文档编辑中：《关于对格洛姆星实施“彻底净化行动”的紧急申请》】
光标在标题下方闪烁，等待着第一个字。
卡利斯塔斯坐在指挥椅上，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分钟了。舰桥的副官和操作员们不敢出声，只能偷偷交换眼神——他们从未见过审判官在起草文件时如此犹豫。
终于，审判官的手指落下。
【申请编号：INq-7743-G-紧急-01】
【提交人：审判官埃利乌斯·卡利斯塔斯，异端审判庭，第七星区特别监控项目主管】
【提交对象：审判庭最高指挥部、异形审判庭联席委员会、帝国海军第三星区司令部】
标准格式。每个字都符合规范。
【事由：兹确认，位于格洛姆星系第三行星（以下简称‘目标星球’）的异常异端活动，已构成对帝国安全及现实稳定的‘极端级’威胁。经持续监控与数据分析，现申请授权对该星球实施‘彻底净化’（标准流程：ExtERmINAtUS）。】
“Exterminatus”这个词在屏幕上显现时，舰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度。这个词在帝国语境中有着特殊的重量——它不是战争，不是征服，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抹除。一颗星球被标记为“Exterminatus”后，通常只有两种结局：轨道轰炸将其化为玻璃，或者更极端的，用病毒炸弹烧尽一切有机物质。
一名年轻的操作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卡利斯塔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威胁评估详述：】
他开始输入。手指刚开始有些僵硬，但随着文字的流淌，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一、目标星球当前正举办名为‘搞毛金斯卡’的全银河直播活动。根据最新监测数据，该活动实时观众数量已突破九十七亿，覆盖帝国、灵族、钛族等至少十七个主要智慧种族，形成前所未有的跨文明关注焦点。”
数据图表被自动插入文档。那条代表观众数量的曲线几乎垂直上升。
“二、由此产生的情绪能量汇聚已达到危险水平。监测显示，目标星球表面情绪浓度已达基准值的431%，并仍在以每小时8-12%的速度增长。该浓度已超过《异端威胁评估手册》中‘亚空间事件触发阈值’三倍以上。”
又一张图表。这次是血红色的能量云层模拟图，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三、已确认混沌势力深度介入。目标星球地下存在至少三处奸奇仪式阵列，当前充能水平分别为78%、74%、71%。同时，色孽大魔‘炫彩’已公开参与活动筹备，恐虐与纳垢代理人均监测到异常活动迹象。”
监控画面截图被贴入文档：地下阵列的八芒星法阵、色孽大魔调试灯光的影像、锈铁要塞舰队的集结照片。
“四、目标个体‘吱嘎’（绿皮异端主播）所具备的wAAAGh力场与情绪能量展现高度亲和性。在颁奖礼高潮阶段，其力场可能与汇聚的情绪能量产生共振，形成不稳定现实节点。结合混沌仪式，极可能触发区域性现实撕裂事件。”
这一段，卡利斯塔斯写得格外用力。每个字都像在说服自己。
“五、传统干预手段已不可行。刺杀小队（已部署）最大行动窗口仅三小时。但根据模型推演，情绪能量峰值将在颁奖礼开始后五小时才达到顶峰。届时若混沌仪式启动，小队将无力阻止。”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入最关键的部分：
【行动建议：】
“1. 立即授权调动以下部队：
- 帝国海军第三星区第7战斗群（含战列舰‘帝皇之怒’号、巡洋舰x3、驱逐舰x8）
- 机械教净化舰队‘逻辑之锤’中队（含电弧轰炸舰x2）
- 审判庭直属‘净化使者’轰炸编队（含旋风鱼雷发射平台x4）
2. 行动时间：标准日381.01（即颁奖礼开始后两小时）。此时情绪能量浓度预计达基准值500%，但仍未达峰值，混沌仪式充能约85%，存在干预窗口。
3. 行动流程：
- 第一阶段：舰队跃迁至格洛姆星系外围，建立封锁。
- 第二阶段：‘净化使者’编队进入轨道，对目标星球地表实施全面病毒炸弹轰炸（推荐使用‘憎恶型xVII’，可确保彻底消灭所有有机生命形式）。
- 第三阶段：电弧轰炸舰对星球核心进行深度穿透打击，确保摧毁任何可能的地下设施及亚空间异常点。
- 第四阶段：战列舰编队进行轨道炮击覆盖，将地表化为玻璃，永久消除污染。
4. 预计附带损害：
- 目标星球现有有机生命体总数：约1.2亿（含绿皮、屁精及其他仆从种族）。
- 可能存在的帝国公民数量：不超过500（主要为非法定居者、行商浪人及潜在异端分子）。
- 轨道观测船数量：约47艘（隶属各势力）。建议在行动前72分钟发布全频段警告，允许非帝国船只撤离。拒不撤离者，视为敌方单位。”
写到这里时，卡利斯塔斯的手指微微颤抖。
九十七亿观众。他们中的大部分不会在格洛姆星上，他们散落在银河各处。但这场他们期待已久的盛事，将在最高潮时，在他们眼前，化为一片火海。
他们会看到直播信号突然中断。会看到最后画面里，天空被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遮蔽。会看到第一枚病毒炸弹落下时，那种美丽的、致命的绿色云雾在地表扩散。
然后，寂静。
卡利斯塔斯闭上眼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吱嘎站在舞台上，正举起奖杯，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一切消失。
“5. 必要性论证：”
他继续写，像是在和自己辩论：
“虽有重大附带损害，但本行动旨在阻止更大灾难。若放任不管，可能后果包括：
- 现实撕裂事件，影响范围可达周边3-5个星系，导致不可预测的亚空间污染及物理法则紊乱。
- 混沌仪式成功，奸奇高阶投影降临物质界，可能建立永久性现实裂隙。
- 该异端活动确立的‘娱乐至上’价值体系，将对帝国意识形态构成长期腐蚀，动摇人类对帝皇的纯粹信仰。”
最后一句，他反复斟酌了三次。
信仰。这才是核心。
如果人们开始从一场绿皮闹剧中寻找快乐，而不是从祈祷和奉献中寻找意义，那么帝国的根基就会松动。一颗星球的生命可以牺牲，但信仰的防线不能有丝毫裂痕。
【结语：】
“基于以上评估，本人，审判官埃利乌斯·卡利斯塔斯，以帝皇授予之权柄，正式申请对格洛姆星实施‘彻底净化’。此行动虽残酷，但对保卫人类之存续、现实之稳定、信仰之纯洁，乃必要之恶。”
“愿帝皇照亮我等之黑暗抉择。”
【附件：37份】
【数据验证码：已加密】
【发送优先级：最高（红色通道）】
文档完成。
卡利斯塔斯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字。每一字都经过权衡，每一句都符合规范。这是一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剿灭令申请。
但它读起来……冷得像冰。
不，应该如此。审判官的职责不是温暖，是净化。不是同情，是决断。
“斯特拉格斯。”审判官开口，声音沙哑。
技术神甫从阴影中走出：“我在。”
“审查这份申请。确认所有数据引用准确，逻辑链完整，风险评估符合标准。”
“是。”
斯特拉格斯开始快速浏览文档。他的机械眼以非人的速度扫过每一行，同时调用数据库进行交叉验证。
三分钟后，神甫抬起头。
“数据引用准确。逻辑链完整。风险评估……符合《审判庭危机响应条例》第144条‘极端威胁’的响应标准。”
“那么，”卡利斯塔斯问，“你认为他们会批准吗？”
斯特拉格斯的机械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基于历史案例，类似申请的批准率为71.3%。但本次申请的独特之处在于目标事件的全银河关注度。最高指挥部可能会考虑……政治影响。”
“政治影响？”卡利斯塔斯冷笑，“当混沌在众目睽睽下撕裂现实时，政治影响还有意义吗？”
“理论上，没有。”神甫平静地说，“但审判庭高层由人组成。而人，总会权衡。”
审判官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权衡。”他最终说，“发送申请。红色通道。”
“确认发送？”
“确认。”
斯特拉格斯操作控制台。屏幕上出现进度条：【发送中……1%……17%……】
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申请进入红色通道，将在两小时内直达泰拉的最高指挥部。接下来，要么是批准，要么是驳回，没有第三种可能。
进度条走到100%。
【申请已发送。】
【预计最早回复时间：标准日380.87（约20小时后）】
【在此期间，请保持战备状态。】
屏幕暗了下去。
卡利斯塔斯坐在指挥椅上，突然感到一阵虚脱。那份支撑他写完申请的决心，在点击“发送”的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他成功了。他做出了审判官应该做的决定。极端、残酷、但必要。
所以为什么……心里没有任何解脱感？
反而像是……挖空了什么。
“审判官。”斯特拉格斯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在发送申请的同时，我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来自火星铸造神殿-数据监察厅的加密通信。发送者是技术神甫诺斯特拉莫斯-7。”
卡利斯塔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不是‘说’，是要求。”斯特拉格斯的机械眼盯着审判官，“他要求与你‘当面澄清数据异常’。关于你的测试账户‘迷茫的帝皇之剑’的几次打赏行为，他们的追踪算法发现了一些……矛盾之处。”
“矛盾？”
“具体内容他没有透露。但通信的加密级别是‘阿尔法-绝对’，这意味着……”神甫停顿，“这意味着他们认为这件事的严重性，足以绕过所有常规流程，直接要求最高级别的当面解释。”
卡利斯塔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诺斯特拉莫斯-7。那个在一天前刚刚质询过他的技术神甫。当时他勉强过关了。但现在，对方显然没有罢休。
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刚刚提交剿灭令申请的这一刻。
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早就被盯上了？
“他要求什么时候‘当面澄清’？”审判官问，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标准日380.50。”斯特拉格斯回答，“也就是……三小时后。”
三小时后。
颁奖礼开始前四小时。
刺杀小队出发前一小时。
而他，需要在舰桥上，通过加密通讯，面对一个可能掌握了他所有秘密的机械教审查官。
卡利斯塔斯缓缓站起身。
“回复他。”审判官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冰冷，“我会准时出席。”
“那剿灭令的申请……”
“继续推进。”卡利斯塔斯转身走向舰桥出口，“如果我的……个人问题，影响了任务的执行，那恰恰证明，净化是必要的。”
他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一眼主屏幕。
那里，格洛姆星的实时画面重新显示出来。星球表面的那个舞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等待被掐灭的烟头。
“包括净化我自己，如果必要的话。”
说完，他离开舰桥。
黑袍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留下的，只有那份刚刚发送的、冰冷的剿灭令申请。
以及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关于审判自身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