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斋终究还是签了字,彻底上了钩入了局。他那双眼睛早被眼前诱人的收益迷花了,浑然不知在座四人,半数是逢场作戏的演员,另一半却是设局套狼的庄家。
演员拿钱办事,庄家则布局围猎,不动声色地分走大头,图的是把风险像甩包袱一样,悉数转嫁到祥斋身上。他们零风险攫取核心利益,却将最劣质的资产与沉甸甸的责任,一股脑儿丢给他去扛。
这盘棋,本就是金玉林与齐二爷精心布下的。他俩心底半分愧疚也没有。祥斋何许人?四大总管之一!
其他三个或是寿终正寝,或去京郊与同僚修心,唯独他,在津门修得一座皇宫般的府邸,日子奢靡。只因身有残缺,他便广纳姬妾,肆意摧残,以“肉痰盂”的恶行留下恶名。
宋少轩心里清楚,他落魄是迟早的事。只是三十年太长了,若是早一点了结,也好。这种渣滓在世间存活,还能一直吃香的喝辣的,实在太碍眼了。
办完津门的事,宋少轩依约赴奉天。火车上,他拆开了林公子的来信。字里行间,尽是沪上救人的进展。
人是救出来了,至于用了什么手段,那丫头却讳莫如深,半句不提。林公子的笔调透着隐隐忧色,尤其是听说二丫头还要再赴沪市,这一趟,怕是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信末还道,方家良脱险后,他们便不再插手,只撂下一句话:速速送出沪市地界,此生永不得再踏足半步。
宋少轩细细读罢,将信纸折叠整齐,缓缓沉入心底。当年他无心插下的柳枝,如今这丫头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竟开始反哺于他。
只是这桩事,究竟是福是祸,他已辨不分明。从前总不明白,人何以总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此时此刻,倒真有了几分彻悟。
代价,总归是要付的。方家良刚一出虎口,桂生姐那边便已得了消息。
她一脸寒霜地盯着丹丹,用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诘问:“侬哪能意思?有啥事体伐好告诉契娘啊?”
丹丹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不敢讲。她此刻最懂该怎么办,沉默低头是最好的回答,但凡开了口,便是火上浇油,只会让桂生姐更气。
“月笙比伊拉帮赤佬好多了,青帮当初也不是这个样子。”桂生姐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对往昔的追忆,“丹丹,你没做错。咱们这国家,是该改一改、动一动了。”
她取来一张帖子,递到丹丹手中:“叫小刮刀带你跑一趟,请他帮个忙,人得安全送出去。”言罢,桂生姐转身进了客厅,只留给丹丹一个决绝的背影。
丹丹接过帖子,郑重地深鞠一躬,而后转身道:“走吧,刀哥,劳你跑一趟了。”
男子不语,只带着她出了门。路不远,叫了辆黄包车,片刻便到了。黄包车就停在天蟾大舞台附近。丹丹看车停这一带时,心头不由猛地一紧。
别看天蟾大舞台地处沪上市中心,在最繁华的黄金地段,周遭却绝非善地。十里洋场固然光鲜,可也是藏污纳垢的染缸。
前边是喧嚣的大世界,这边是热闹的天蟾大舞台,再走几步,便是沪上赫赫有名的红灯区。沪上的八大胡同,就是会乐里。这一片就在三马路和四马路之间,是沪上声色犬马的聚点。
会乐里分新旧两处。紧靠汉口路的后弄是老会乐里,本名会金里,西靠泥城浜,两排简屋栉比鳞次,住着最底层的劳苦人家:车夫、脚力、摊贩,朝不保夕。
清末,南浔富商买下这片地皮,翻建扩建,定名会乐里。也就是从那时起,这里渐渐成了向导社、野鸡堂子的聚集之地,乌烟瘴气。
说起四马路的由来,本是租界西迁后,填平浜沟修成的街道。民国后,这里开办了慕尔堂(今沐恩堂)教会学校,为护佑女学生,租界巡捕房开始严令禁止此处皮肉交易。
然而,赶走了低端场所,三马路与四马路却愈发繁荣,一跃成为沪上最高档的风月销金窟。
丹丹要去的,是沪上最神秘、也最顶级的风月场——迎春阁。这地方绝非寻常人敢进,堪称沪上风月场的天花板,全由桂生姐一手操持。这里绝对安全,就连巡捕房见了,也要绕道走。
桂生姐的聪明之处,在于从不藏头露尾。她不躲躲藏藏,也不避讳租界洋人,反倒大大方方地找洋人公证,将此处合法化。凭的是什么?是她懂人心,更懂洋人。
洋人要什么?无非是真金白银,或者好听一点,叫税收。桂生姐正是靠规范市场,聚拢起这一片声色犬马,设立“花捐”,才有了今日的繁荣。
这笔收入占了公共租界财政收入的相当一部分,巡捕房岂敢来招惹?租界洋人又怎会来查禁?
这片地方,白日里是喧嚣的闹市,到了夜间,便是有钱人的天堂。和京城一样,富人先去大世界寻乐,再到旁边的酒家大快朵颐。
这里有老正兴,本帮菜的知名酒家;有王宝和,吃蟹宴喝黄酒的好地方;有知名的素菜馆,也有出了名的西餐馆。老牌子的小吃是刀鱼面、出了名的蟹粉汤包,一条路走来皆是沪市顶味;饭后再去三马路、四马路小坐,消遣过夜。这便是沪上有钱人的奢靡日常。
丹丹站在门口,心里不免一阵膈应。这样的销金窝,真能帮得了方家良?
黄包车停在四马路拐角。沪上人家做生意,偏爱在转角开门面。这样的地方显眼聚人气,生意好做,租金自然也贵些。
黛色砖楼藏在梧桐影里,门楣上“迎春阁”三个鎏金大字透着奢靡,却无半分低档风月场的轻浮,反倒生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门口揽客的皆是一袭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眼神却颇为锐利。目光扫过丹丹与刀哥时,先在丹丹脸上顿了顿,又落在一旁的小刮刀身上。
几人立刻停了揽客的营生,迅速排成两排,躬身抬手:“刀哥,里头请。”
小刮刀一摆手:“好了好了,意思意思就可以了。”扭头招呼一声,“走,丹丹。”抬脚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