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撞开门的时候。
锅里的汤正好煮到第八十二滚。
第八十二滚的咕嘟声特别长。
长得像有人在喊。
“救命——”
卫渊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
是一团黑影。
黑影里裹着一个人形。
穿着道袍。
骑着黑虎。
手里拿着一面幡。
幡上绣着骷髅。
骷髅在动。
在笑。
在哭。
在喊。
“申公豹?”
苏木哲握紧辣椒刀。
“你不是被塞了北海眼吗?”
“死了。”
黑影开口。
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死了三千年。”
“魂魄一直飘着。”
“飘在北海。”
“飘在海底。”
“飘在那些冤魂中间。”
“飘在……”
“飘在我害死的那些人中间。”
黑影散了。
露出里面的人。
申公豹。
他比以前老了。
老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脸上全是裂纹。
裂纹里渗着黑色的血。
血滴在地上。
地面瞬间结冰。
冰是黑的。
黑得像三千年的罪。
“你来找我做什么?”
卫渊问。
申公豹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空洞。
和空洞里那些飘来飘去的影子。
“我想吃饭。”
他说。
“吃什么?”
“吃一顿他们想吃的饭。”
他指向身后。
门外站着无数人。
密密麻麻。
从厨房门口一直排到天边。
有穿道袍的。
有穿盔甲的。
有男的。
有女的。
有老的。
有少的。
全是死人。
全是封神之战死的截教门人。
全是申公豹一句“道友请留步”害死的。
“他们跟着我三千年了。”
申公豹说。
“一直跟着。”
“一直喊。”
“一直叫。”
“一直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害他们。”
“为什么骗他们。”
“为什么让他们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逃。”
“逃了三千年。”
“逃到北海。”
“逃到海底。”
“逃到没人的地方。”
“但他们还是跟着。”
“还是喊。”
“还是叫。”
“还是问我。”
“问了三千年。”
“问得我快疯了。”
“疯了三千年。”
“疯到今天。”
“今天实在受不了了。”
“来找你。”
“找你做饭。”
“做一顿让他们吃的饭。”
“吃了就不问了。”
“吃了就不恨了。”
“吃了就……”
“就走了。”
卫渊看着门外那些冤魂。
密密麻麻。
数不清。
每一个都在看他。
每一个都在等。
每一个都在饿。
“他们想吃什么?”
“不知道。”
申公豹摇头。
“他们每个人想吃的都不一样。”
“有的想吃娘做的饭。”
“有的想吃媳妇做的饭。”
“有的想吃孩子做的饭。”
“有的想吃什么?”
“有的想吃……”
“想吃我做的饭。”
“我答应过他们的。”
“答应过请他们吃饭。”
“请他们喝酒。”
“请他们吃肉。”
“请他们……”
“请他们相信我的话。”
“他们信了。”
“然后死了。”
“死了也没吃到我请的那顿饭。”
“等了三千年。”
“等我兑现。”
“等我做那顿饭。”
“等我……”
“等我道歉。”
卫渊沉默。
然后问。
“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怎么请?”
“所以来找你。”
“你帮我做。”
“用你的厨具。”
“用你的汤。”
“用你的味道。”
“做一顿他们想吃的饭。”
“每个人不一样。”
“三千个人。”
“三千种想吃的味道。”
“你做得到吗?”
卫渊看着门外那些冤魂。
三千个。
三千种眼神。
三千种饿。
三千种等。
“我试试。”
他取出七件厨具。
逆味勺。
双生刀。
千味壶。
时空锅。
阴阳铲。
不灭砧板。
万厨鼎。
点火。
烧水。
先放什么?
放申公豹的悔。
他三千年的悔。
每天夜里都在想。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为什么要骗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死。
放进去。
汤清了。
再放什么?
放那些冤魂的怨。
他们死的时候的怨。
有的在骂。
有的在哭。
有的在喊师父。
有的在喊娘。
有的在喊……
在喊申公豹的名字。
放进去。
汤红了。
再放什么?
放他们想吃的那个味。
卫渊看着门外第一个冤魂。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
穿着青色的道袍。
脸很白。
白得像纸。
“你想吃什么?”
他问。
年轻的道士看着他。
“我想吃我娘做的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我娘包的饺子。”
“一口一个。”
“满嘴都是馅。”
“我娘说。”
“等打完仗回来。”
“再给你包。”
“我没回来。”
“死了。”
“死在万仙阵。”
“死在诛仙剑下。”
“死的时候。”
“嘴里还叼着一个饺子。”
“咽不下去。”
“卡了三千年。”
“等我娘再给我包。”
卫渊点头。
开始包饺子。
和面。
剁馅。
包。
煮。
捞。
一碗十个。
递给那个年轻的道士。
他接过碗。
看着碗里的饺子。
饺子在冒热气。
热气里有他娘的脸。
在笑。
在等他。
他吃了一个。
愣住。
然后哭了。
“就是这个味……”
“我娘做的那个味……”
“我娘……”
“她在哪?”
“在等你。”
“等你吃完这盘饺子。”
“等你回家。”
他吃完饺子。
放下碗。
笑了。
然后消失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千个。
两千个。
三千个。
做了三天三夜。
没停过。
没歇过。
没睡过。
苏木哲帮忙和面。
妮特丽帮忙剁馅。
新生帮忙煮饺子。
丫头帮忙端碗。
林暖记录。
杨木茨看火。
阿香递调料。
孟三娘洗菜。
胡喜媚和王贵人也帮忙。
端碗。
递水。
擦汗。
不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吃。
一个一个哭。
一个一个笑。
一个一个消失。
第三天黄昏。
最后一个冤魂吃完。
放下碗。
看着卫渊。
“谢谢你。”
“让我吃到。”
“让我等到。”
“让我可以走了。”
卫渊看着他。
“你是谁?”
最后一个冤魂笑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申公豹。”
他看向申公豹。
“我们不恨你了。”
“因为你让我们吃到了。”
“因为你让我们等到了。”
“因为你让我们笑了。”
“恨了三千年。”
“一顿饭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那顿饭里有我们想吃的味。”
“有我们想见的人。”
“有我们想回的家。”
“恨就散了。”
“怨就消了。”
“人就笑了。”
申公豹看着他。
泪流满面。
“对不起……”
“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对不起那三个字。”
“等了三千年。”
“终于说出来了。”
最后一个冤魂笑了。
“说出来了就好。”
“说出来了就能走了。”
“走了就不等了。”
“走了就不恨了。”
“走了就……”
“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消失了。
门外空了。
三千年的冤魂。
全没了。
申公豹跪在地上。
哭得像三千年没哭过。
哭完。
抬头。
看着卫渊。
“谢谢你。”
“让我说出来了。”
“让他们吃到了。”
“让他们走了。”
“让我……”
“让我可以活了。”
卫渊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申公豹站起来。
“我想做饭。”
“给他们做一顿饭。”
“真正的饭。”
“用我的手。”
“不是用你的厨具。”
“用我自己的。”
“你会了?”
“会了。”
“看了三天。”
“学会了。”
“学会了包饺子。”
“学会了煮面。”
“学会了炒菜。”
“学会了……”
“学会了等。”
他走到灶台边。
拿起一个碗。
盛了一碗汤。
汤是那锅永远煮着的汤。
他喝了一口。
愣住。
然后笑了。
“原来等的味道是这样的。”
“不苦。”
“不咸。”
“不酸。”
“不辣。”
“就是淡。”
“淡得像什么都没放。”
“又像什么都放了。”
“淡得刚刚好。”
“淡得让人想回家。”
他放下碗。
走出厨房。
走进夜色。
夜色很黑。
但他的背影很亮。
亮得像三千年的罪终于洗净了。
亮得像那句“对不起”终于说出口了。
亮得像那碗汤。
那锅永远煮着的汤。
丫头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卫渊哥。”
“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
“他吃到了吗?”
“吃到了。”
“他笑了吗?”
“笑了。”
“那就好。”
她回到灶台边。
看着锅里的汤。
汤还在咕嘟咕嘟响。
像在说。
“对。”
“又有人等到了。”
“又有人吃到了。”
“又有人笑了。”
“恨的人。”
“爱的人。”
“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