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酒会,在艺术中心另一侧的全景玻璃厅举行。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灯光,衣香鬓影间,恭贺与交谈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成功带来的、微醺般的喜悦。
许念被众多宾客环绕。此刻围绕在她身边的,不再是出于对“顾太太”的好奇,而是真正被作品打动、希望深入了解的设计同行、收藏家与品牌合作方。她脸颊因兴奋和应酬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依然清亮,从容地与各方交流,手腕上那枚银顶针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从袖口露出一角。
顾言深并未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正与几位集团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交谈,身形挺拔,游刃有余,只是目光每隔片刻,便会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月白色身影上,确认她的安然无恙,以及她眼中那份属于她自己的、璀璨的光芒。他的特助如同影子,在不远处时刻待命。
一切似乎都在完美的轨道上运行。
直到,一位侍者端着香槟盘经过顾言深身边时,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不易察觉的褶皱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盘中几杯香槟眼看就要朝顾言深和旁边一位年长的合作者泼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保持警觉的特助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挡一揽,稳住了侍者的大部分身形,同时巧妙地用身体侧翼隔开了酒液泼洒的方向。只有零星几滴溅到了顾言深的西装袖口。
“抱歉!非常抱歉顾总!是我不小心!”年轻的侍者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顾言深眉头微蹙,目光先扫过身边惊魂甫定的合作者,确认对方无恙,然后才看向自己袖口那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侍者因用力稳住托盘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他胸前那枚似乎有些歪斜的工作牌上。
“没事。”顾言深声音平淡,对特助使了一个极细微的眼色。特助立刻领会,一边温和地安抚侍者并将他带离,一边低声通过耳麦吩咐了什么。
这个小插曲在嘈杂的酒会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很快就被淹没在笑语声中。
约莫十分钟后,特助回到顾言深身边,借着递上一份文件的动作,低声快速汇报:“查过了,侍者身份没问题,是临时从合作酒店调派的人手,背景干净。绊倒可能确实是意外,但工作牌被动过手脚,别针松动,很容易脱落或移位。已经安排人替换了所有侍应生,并重新检查了酒水餐点。”
顾言深不动声色地接过文件,仿佛只是在确认某个合作条款。“继续。”他嘴唇几乎未动。
“另外,”特助声音压得更低,“安保组报告,三十分钟前,侧门有未经登记的访客试图进入,声称是某家未获邀的海外珠宝贸易商代表,被拦下后迅速离开了。车牌是套牌。”
意外?巧合?顾言深眼底凝起一丝寒意。多年的商场沉浮让他从不相信纯粹的巧合,尤其是在许念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
他抬眸,再次看向许念的方向。她正与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相谈甚欢,那位老夫人是欧洲着名的古董珠宝收藏家,此刻正拉着许念的手,指着她腕间的顶针,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许念则微笑着耐心倾听。画面温馨而和谐。
不能让她察觉。至少在今晚,在她应该享受成功喜悦的时刻。
顾言深对特助低语:“封锁消息,今晚所有异常,内部处理。加派人手,确保夫人回程及之后行程的绝对安全。查那个套牌车和所谓的贸易商,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
“明白。”
交代完毕,顾言深敛去眼底的锐利,重新挂上得体的商务微笑,走向许念那边,自然而然地融入谈话,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际,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许念正专注地与老夫人交流,只是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些,并未察觉他平静外表下瞬间绷紧的神经。
酒会终于临近尾声。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宾客后,喧嚣退去,巨大的展厅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场整理,灯光熄灭了大半,将方才的繁华衬得有些寂寥。
许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稍稍松懈下来,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满足和释然。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顾言深,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结束了……好像,还不错?”
顾言深凝视着她毫不设防的、带着些许邀功意味的笑脸,心尖那根因潜在威胁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淡淡的倦色,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不是‘不错’,是非常成功。”
许念的笑意更深了,她难得地主动伸手,轻轻抓住他擦过自己脸颊的手指,握了握。所有的压力、紧张和不确定,在这一握中,化为无需言说的信任与依赖。
回程的车上,许念几乎一靠上舒适的椅背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一天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情绪起伏耗尽了她的体力。顾言深将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示意司机升起隔音挡板。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无声掠过。顾言深没有休息,他拿出手机,调暗屏幕亮度,快速浏览着特助发来的加密简报。简报显示,那辆套牌车在城区绕了几圈后消失在了监控盲区,没有追踪到最终去向。所谓的“贸易商”也查无实处。线索暂时中断。
他的目光沉静,并无意外。对方既然敢在此时试探,必然做了周全准备。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我注意到你们了”的信号。目标是谁?是他,还是……许念?或者,是刚刚崭露头角、被视为新锐力量代表的“念心”品牌本身?
他侧过头,看着许念沉睡中安宁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滑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无论目标是谁,都触到了他的逆鳞。
车子平稳驶入念心坊后院。顾言深没有叫醒许念,而是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许念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本能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的衬衫。
他抱着她,穿过静谧的、弥漫着木头清香的走廊,走上楼梯。月光从走廊尽头的花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外界的暗流汹涌仿佛被彻底隔绝,只有怀中人的重量和呼吸声是真实的。
将她安顿在床上,盖好薄被,顾言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睡颜。白天那个在台上光芒四射、从容不迫的设计师,此刻收起了所有棱角与光华,柔软得像某种需要精心守护的小动物。
他的指尖虚虚描摹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着的唇瓣上方。眼底翻涌着深沉而复杂的情愫——有骄傲,有怜惜,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无比坚硬的决心。
“我会处理好的。”他对着沉睡的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所有试图打扰你的,我都会清理干净。”
他俯身,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印在她的额头。然后,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灯被点亮。顾言深没有换下礼服,只是松开了领带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沉睡的工坊院落,拨通了特助的电话。
“两件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第一,重新全面筛查许念近期所有公开行程可能接触的人员,尤其是与周氏集团旧部、以及……沈逸尘那边可能有关联的。第二,‘念心’品牌接下来的商业合作,全部提升安全评估等级,尤其是涉及线下活动和原料供应的环节。”
“顾总,您是怀疑沈……”
“只是怀疑。”顾言深打断他,“但任何微小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另外,以集团名义,加强对传统手工艺和非遗保护领域的正面舆论引导和公益投入。把‘念心’和‘新生’系列的成功,更多地与民族文化自信和工匠精神复兴挂钩。”
特助立刻领悟:“明白,将商业成功转化为社会价值层面的护城河,提升品牌和许老师本身的公众形象保护层级。”
“嗯。”顾言深挂断电话。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知道,许念的翅膀已经硬了,她注定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所能做的,不是将她锁在舒适的笼中,而是为她扫清空中可能存在的阴霾与暗箭,确保她每一次振翅高飞,都能安全地沐浴在阳光之下。
这或许,是比单纯的宠爱,更为深沉和复杂的爱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念心坊内,有人沉入梦乡,梦里或许有绽放的莲花与璀璨的星光;有人却清醒地伫立,目光穿透黑暗,规划着如何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璀璨星空。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但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早已不是孤身一人。